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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感受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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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回灯塔后,向秉烛被直接送入医疗观察室。这里并非此前的普通病房,而是级别更高的隔离舱——墙壁内嵌铅层,能有效屏蔽规则污染的渗透,舱内的空气都经过三重净化,带着冷冽的消毒水味。
冯清野站在观察窗外,透过单向玻璃凝视着舱内的少年。玻璃的反光模糊了他的轮廓,却挡不住他锐利的目光,将少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纳入视野。
向秉烛“醒”了,半坐在病床上,后背靠着柔软的靠枕,眼神重归那种空洞的迷茫,仿佛灵魂被抽离了大半。但他的指尖没停过,会无意识地在洁白的床单上轻划,动作细碎却规律——冯清野凝神辨认,用唇语读出了那些符号:¬(非)、∧(且)、∨(或),全是逻辑运算的基础标记。
“他的认知状态很反常。”贺兰晚站在冯清野身侧,目光紧锁手中的监测平板,指尖快速滑动着屏幕,“异化度仅0.03%,远低于安全阈值,反常地低。但脑电波数据显示,他的深层认知区域异常活跃,频率稳定且高强度,像是在进行不间断的高速运算。”
“他没停过思考。”冯清野的声音低沉,目光始终没离开舱内的少年,“哪怕表面看起来浑噩呆滞,他的大脑始终在高速运转,从未停歇。”
“这就能解释他为何能从影噬者手中幸存。”贺兰晚快速调出更多数据曲线,指尖在屏幕上轻点,将关键数据放大,“看这里:他大脑的规则亲和区域,活跃度是普通异能者的三倍。可污染度几乎为零,趋近于无。这就像……他的大脑自带一套完美的过滤系统,只精准萃取规则的逻辑框架,将携带污染的情感残余彻底排出体外。”
冯清野沉默了许久,玻璃上映出他凝重的侧脸,眉峰微蹙。这个少年身上的谜团,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
“我要和他谈谈。单独谈。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坚定。
“现在?他的状态还不稳定,认知沟通可能会引发应激反应——”贺兰晚蹙眉,语气里带着担忧。
“就现在。”冯清野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隔离舱的门缓缓滑开,发出轻微的“嗤啦”声。冯清野走了进去,门在他身后瞬间闭合,隔离模式同步启动,隔绝了内外所有声响,连空气的流通都被彻底切断,舱内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。
向秉烛抬起头,空洞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,没有任何焦点,仿佛在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别装了。”冯清野拉过一把金属椅子,在床边坐下,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向秉烛,“我知道你清醒着。”
向秉烛眨了眨眼,睫毛轻颤了一下,却没说话,指尖仍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那些逻辑符号,像是在维持某种既定的节奏。
冯清野突然伸手,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少年的手很冰,骨节突出得硌手,皮肤细腻却毫无温度。可冯清野分明感觉到,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规则波动,正从那温热的皮肤下缓缓透出。这波动没有丝毫攻击性,更像是一种……共鸣,如同琴弦被轻轻拨动时,那种细微却真切的震颤。
“看着我。”冯清野的声音沉了沉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向秉烛缓缓抬眼,视线慢慢聚焦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依旧算不上清明,可那片空洞里,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——疲惫,还有一点点转瞬即逝的好奇,像是对眼前这个闯入者产生了片刻的兴趣。
“我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摩擦感,“听见它在哭。”
“什么?”冯清野微怔,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——规则怪诞,竟会有“哭”这样的情绪表达?
“影子。那个影子,它在哭。”向秉烛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,“它很孤独。它要吃光,是因为……光在说话,可它听不懂。它只是想听懂,想知道光在说什么。”
冯清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。七年来,人类对规则怪诞的认知,始终停留在“危险”“无序”“破坏性”上,从未有人想过,这些怪诞背后,竟藏着“孤独”“渴望理解”这样的情感内核。
“然后呢?你做了什么?”他追问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告诉它……光说的语言。”向秉烛皱起眉,眉宇间拧出一丝痛苦,像是在回忆一段破碎又沉重的过往,神经都在随之紧绷,“我……画给它看。用那些符号,告诉它光是什么,影是什么。它们不是……敌人。是……”
他卡壳了,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收尾,指尖又开始在床单上急促地划着逻辑符号,速度越来越快,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梳理混乱的思路,弥补语言表达的匮乏。
冯清野松开他的手腕,靠回椅背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规则安抚——而且是深层次的认知安抚。这不是普通的异能,而是直接与规则怪诞的“本质”对话,是从未有过的全新路径。
这能力,既是打破当前困局的希望,也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致命危险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冯清野问,目光紧紧锁住向秉烛。
向秉烛轻轻点头,随即又摇了摇头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,像是隐约明白,却又无法清晰界定。
“这意味着,你可能彻底改变我们对抗规则怪诞的方式。”冯清野站起身,在狭小的隔离舱里缓步踱步,脚步踩在地板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,“七年来,我们只有两种选择:要么避开规则的锋芒,被动躲藏;要么用更强的规则强行覆盖,以伤换伤。可你……你在和规则‘沟通’,在化解它的执念。”
他停下脚步,重新看向向秉烛,目光里带着浓重的警示:“但这也极其危险。如果有一天,你开始认同规则的逻辑,开始共情那些怪诞的情感……你会被同化,彻底迷失自我。最终,变成它们的一部分,成为我们曾经最忌惮的敌人。”
向秉烛安静地听着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:“不会。”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笃定。
“为什么?”冯清野追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向秉烛抬起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动作稚嫩却认真,“我这里……有墙。”
“墙?”冯清野挑眉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规则……在外面。”向秉烛努力组织着语言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在这里。我能看见它,能懂它,但我不……进去。”他用掌心贴着自己的胸口,做出一个隔绝的动作。
冯清野瞬间明白了。向秉烛在描述一种绝对的认知分离——他能精准理解规则的逻辑内核,却不会被规则附带的污染性情感侵蚀。就像经验丰富的心理学家,能共情病人的痛苦,却始终保持着专业的边界,不被情绪裹挟,不被同化。
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,也是一道无法挣脱的诅咒。
“从今天起,你留在这里。”冯清野做出了最终决定,“学习灯塔的一切知识,熟悉所有规则体系,还有……如何在必要时,安全地‘跨过那堵墙’去沟通。”
向秉烛顺从地点了点头,没有丝毫异议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冯清野上前一步,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,语气凝重,“李医生死了。他在异化失控前,留下了一些关于你的信息。”
向秉烛的指尖猛地收紧,床单被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,指节泛白。这个名字,像是触动了他心底某个隐藏的开关。
“他说,三年前血色婚礼之后,他们对你做过一次全面检测。”冯清野刻意放慢了语速,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向秉烛耳中,“结果很奇怪:你的大脑结构发生了某种……重组。不是损伤,是优化。就像你的认知系统被强行升级过,专门用来应对规则污染。”他顿了顿,观察着向秉烛的反应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向秉烛沉默着,眼神重新变得空洞,仿佛没听懂这番话,又像是在刻意回避。
“这意味着,你的幸存不是偶然。”冯清野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空气里,“有人在三年前,对你做了手脚。或许是你父母的研究,或许是其他未知势力。你现在的能力,可能不是天赋,而是……实验成果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李医生的确留下了信息,但关于大脑重组的细节,是冯清野刻意补充的——他在试探,想看看向秉烛的反应,想撬开他紧闭的心扉。
可向秉烛的反应,是毫无反应。
他只是眨了眨眼,然后用同样沙哑的声音说:“我饿了。”语气平淡,像是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完美的回避。要么是真的对过往毫无感知,要么是极致的伪装,将情绪藏得密不透风。
冯清野凝视了他几秒,最终点头:“我让人送饭来。吃完休息,明天开始训练。”他没有再追问,知道继续下去也不会有结果。
他转身走出隔离舱,在门口驻足了片刻,目光依旧透过观察窗落在向秉烛身上。
舱内,向秉烛重新坐回床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然后,他用指尖在掌心缓缓写了一个符号——冯清野一眼认出,是逻辑学中的存在量词:∃(存在)。
接着,他又在下面写了另一个符号:∀(所有)。
最后,他在两个符号中间划了一条横线,停顿片刻后,又轻轻擦掉了那道线。整个动作缓慢而郑重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冯清野看不懂这个动作的含义,身旁的贺兰晚却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凝重:“他在表达一个命题:‘存在某种东西,它不是所有东西的一部分。’”
“什么意思?”冯清野侧头看向她。
“意思是……”贺兰晚深吸一口气,眼神复杂地看向舱内的少年,“他在说,有某种存在,是独立于整个规则系统之外的。或许是指他自己,或许是指某个能打破现有规则格局的关键存在。”
冯清野的目光重新落回向秉烛身上。
瘦弱的身躯,苍白的脸色,眼神时而空洞如木偶,时而锐利如寒刃。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体内,藏着足以颠覆现有格局的秘密,也藏着未知的危险。
他到底是谁?
是无辜的受害者?是被操控的实验品?还是……某种更可怕、更未知的存在?
冯清野不知道答案。但他清楚一件事:无论向秉烛是什么,从现在起,他就是第七分队的责任,是他冯清野的责任。
“提升监控级别,全方位记录他的言行,包括睡眠时的脑电波和肢体动作。”冯清野对贺兰晚下令,“但不要限制他的自由,给他足够的活动空间,我要看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。”
“你还在试探他?”贺兰晚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。
“我在了解他。”冯清野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只有彻底了解他,才能真正保护他。或者……在他失控的必要时,及时阻止他。”
隔离舱内,向秉烛吃完送来的餐食——简单的清粥和小菜,味道清淡,却能果腹。他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,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冯清野在外面观察,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,都在被精密分析。
但他不在乎。
因为就在刚才,影噬者的阴影触碰到他的瞬间,他不仅读懂了那个怪诞的执念,还接收到了一段额外的、破碎的记忆画面。这段画面突兀地闯入他的脑海,带着强烈的规则波动。
那画面不属于他,也不属于影噬者,更像是一段被规则封印的残留信息,借着接触的契机,传递到了他的认知里。
画面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无边无际,石壁上刻满了同一个符号——被竖线贯穿的∞。符号闪烁着微弱的光芒,像是活的一样。
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,背对着镜头,穿着宽大的长袍,正在石壁上书写着什么,笔尖划过石壁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强烈的规则力量,像是在镌刻新的规则秩序。
忽然,那人影缓缓转过身。
向秉烛没能看清那张脸,画面在此时变得扭曲破碎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但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人手中的东西——一块银质怀表,表链精致,表盘上刻着复杂的纹路。
那怀表的样式、纹路,甚至是表链的衔接处,都和原主父亲留下的那一块,一模一样。
向秉烛的指尖,在被子下轻轻蜷缩起来。那块怀表,就藏在他贴身的衣袋里,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。而现在,这段陌生的记忆画面,将怀表与神秘的地下空间、规则书写者联系在了一起。
他的父母,到底是什么人?三年前的血色婚礼,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?
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,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划着逻辑符号,像是在试图用逻辑推导,解开这些缠绕的谜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