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、共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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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练场的灯光，摹仿着清晨六点钟的天光，熹微又清冷。
向秉烛静立在 A 区中央，呼吸匀净如流。半月的系统训练，已让这具身体的肌肉生长出本能的记忆。十五圈耐力跑落下帷幕，他的认知负荷始终控制在 12% 以下。场边的冯清野没有持握平板，只手握着一杯热气袅袅的黑咖啡。
“今天开启新模块。” 冯清野的声音淬着咖啡因的冷冽，“规则深度解析。”
他们踏入一片陌生的区域 —— 一座半球形的银白房间。墙面覆着柔软的吸音材料，地面中央孤零零摆着一个蒲团。室内不见任何光源，可当两人迈入的刹那，温润的乳白色光晕便从墙壁肌理中缓缓渗出，漫过脚背。
“认知净室。” 冯清野抬手拂过墙面，“这里能屏蔽 90% 的外部规则干扰，让你沉心专注于单一规则样本。”
他从随身的金属箱中取出一枚透明立方体。立方体内，一片几何碎片悬浮游弋，形态无定，宛如活物般的克莱因瓶，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文字，似有若无地闪烁。
“这是 B 级怪诞【逻辑迷宫】的规则片段。” 冯清野将立方体置于房间中央的平台上，“已做安全处理，不会触发完整规则。你的任务：进入深度感知状态，解析它的逻辑架构，然后……”
他话音倏顿。
“然后告诉我，你‘感受’到了什么情绪。”
向秉烛盘腿坐上蒲团。他阖上双眼，调匀呼吸，缓缓沉入那种特殊的感知状态 —— 不是向外窥探，而是向内沉浸，让意识化作柔波，轻触规则的 “表皮”。
立方体中的碎片，在他的感知域里骤然铺展。
起初，是纯粹的几何构造：自相交的曲面、无限循环的甬道、悖逆直觉的空间折叠。但须臾之间，他 “听” 到了某种声响 —— 那并非声波，而是逻辑运转时的低沉嗡鸣。像无数齿轮精密咬合，冰冷、严丝合缝，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完美。
这便是【逻辑迷宫】的核心：一个纯粹的逻辑实体，无一丝冗余，无一毫谬误，每个部件都如咬合的榫卯，精准契合。迷宫的铁律昭然若揭：进入者必须恪守绝对逻辑，任何情感的僭越、直觉的妄动，都将招致永世的迷失。
向秉烛的意识向着迷宫深处探去。
他窥见了迷宫的 “生长点”：那里有新的逻辑分支正悄然滋生，根系深植于进入者的思维模式。你若心怀恐惧，迷宫便会孳生出狰狞的恐吓结构；你若满腔愤懑，迷宫便会布下逻辑陷阱，将怒火引向绝境；你若沉溺悲伤…… 迷宫的甬道便会无限延伸，漫长得望不见尽头，只剩无望的死寂。
可这一切，皆构筑于逻辑的基石之上。情绪不过是一串数据输入，迷宫以此为饵，优化着困住闯入者的算法。
冰冷。高效。无情。
但又…… 无比孤独。
向秉烛倏然睁眼。
“如何？” 冯清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它是一个完美的逻辑系统。” 向秉烛的声音在净室中回荡，清冽如玉石相击，“但它在害怕。”
“害怕？” 冯清野眉峰微挑。
“害怕不完美。” 向秉烛抬手指向立方体，“你看它的结构 —— 每一寸曲面都光滑无瑕，每一处循环都严密闭合。它容不下半点瑕疵，一丝‘不合理’的存在。因为一旦裂痕滋生，它赖以存续的逻辑便会轰然崩塌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添了几分笃定：“所以它布下迷宫困住闯入者，并非为了伤人，而是为了…… 测试。测试自身的完美性。若有人能以非逻辑的方式走出迷宫，便证明它的逻辑存在致命漏洞。那于它而言，便是毁灭。”
冯清野沉默聆听，良久才开口：“感知无误。【逻辑迷宫】的核心恐惧，的确是‘不完美’。守夜人的卷宗记载，七年间有三十四人被困其中，仅两人侥幸走出 —— 一人靠的是纯粹的运气，另一人则在迷宫中彻底疯癫，行为全然无迹可寻，反倒阴差阳错地破局。”
他俯身收起立方体，抬眼看向向秉烛，目光锐利如刀：“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。我想知道，当你触碰到它的恐惧时，你自己，感受到了什么？”
向秉烛垂眸沉吟片刻。
“我感觉到…… 熟悉。” 他轻声道，“我同样追逐逻辑与完美，同样畏惧混乱与荒诞。某种意义上，我与它，何其相似。”
“但你没有沦为怪诞。” 冯清野一语道破。
“因为我身上，有‘不合理’的部分。” 向秉烛抬手，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，“在这里。是情感。即便我能用逻辑解构世间万物，仍会被某些东西轻易触动。比如……”
他抬眼，望向冯清野。
“比如你手臂上的伤。每次望见，我心底都会涌起一种…… 难以言喻的不适感。那不是疼痛，是另一种东西。一种逻辑无法解释的东西。”
冯清野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右臂 —— 那里盘踞着影噬者留下的黑色纹路，宛如一圈妖异的刺青，蜿蜒缠绕。
“那是共情。” 冯清野的声音柔和了几分，“记住这种感觉。它是你的锚，能让你在规则的逻辑深渊里，不至于彻底迷失自我。”
上午的理论课，由陈悬亲自主授。
授课地点，选在档案库最深处的私人研究室。房间里堆满了泛黄的古籍与手稿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与檀香的清芬，时光仿佛在此凝滞。
“今日讲授规则分类学的进阶内容。” 陈悬将一叠纸页泛黄的手稿递到向秉烛手中，“这是我三十年前的拙作，关于规则起源的三种假说。”
向秉烛逐页翻阅。手稿上的字迹工整遒劲，字里行间却透着近乎疯狂的思辨：
【假说一：规则源于集体潜意识。当足够多的人类，对某一事物滋生出趋同的恐惧或希冀，这份情感便会凝聚具象，化作规则实体。】
【假说二：规则源于世界自身的 “语法错误”。现实是一本写就的书，而我们，窥见了它的语病。】
【假说三：规则是外来植入。有更高维度的存在，将规则化作种子，播撒于我们的世界，静静观察它们生根、发芽。】
“您更倾向于哪一种假说？” 向秉烛抬头问道。
“我曾一度笃信假说一。” 陈悬慢条斯理地煮着茶，动作优雅从容，“但十几年前，首个规则怪诞【午夜钟声】现世时，我就在现场。我捕捉到了…… 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‘频率’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台老式录音机，按下播放键。
嘶嘶的电流杂音过后，一个奇异的声响流淌而出 —— 那并非人类的语言，而是规则的直接 “发音”，像是金属摩擦的锐响，又似水流淌过石缝的呜咽。向秉烛的大脑在闻声的瞬间，便自动开启了解析模式：
警告：认知污染风险。内容：坐标信息。重复：北纬 34.3，东经 108.9。深度：-287 米。状态：休眠。警告结束。
录音戛然而止。
“这是从【午夜钟声】的核心规则残留中提取的信号。” 陈悬关掉录音机，“它在向外发送坐标。而这个坐标，指向秦岭山脉深处的一处地下空洞。”
“那里藏着什么？” 向秉烛追问。
“无人知晓。” 陈悬呷了一口热茶，“守夜人先后派遣三支勘探队，最终仅一人归来，且已神智癫狂。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：‘它在播种。它在等发芽。’”
向秉烛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掌心沁出薄汗。
播种。园艺师。
“您认为，这便是‘规则园艺师’存在的证据？” 他沉声问道。
“我认为，这不过是某个庞大计划的冰山一角。” 陈悬从书架上抽出一份加密档案，解锁后推至向秉烛面前，“这是你父母最后三个月的研究记录。他们曾申请调查七处规则重叠点，悉数被驳回。但他们，还是瞒着所有人去了。”
档案里夹着照片、笔记，还有手绘的地图。向秉烛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符号上 —— 一个被竖线贯穿的无穷大符号 “∞”，赫然印在每一处重叠点的现场照片里。
“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？” 向秉烛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他们发现了‘播种’的规律。” 陈悬指向地图，指尖划过那些标记点，“你看这七个点的分布 —— 它们恰好构成一幅七芒星图案，中心点位于第七区的旧地铁网络。你父母推断，那个中心点，便是一座‘主培育室’。园艺师在那里培育高等级规则，再通过某种方式，将其‘播种’到各个节点。”
他话音一顿，语气愈发凝重：“而三年前的血色婚礼，是这副图案的第八个点 —— 它打破了七芒星的完美对称，像是一场…… 意外。又或许，是一次失控的实验。”
向秉烛凝视着地图，心脏沉沉下坠。七个点，加上血色婚礼，再到如今的影噬者事件…… 规则重叠的频率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加速。
“园艺师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“创造一个全然由规则支配的世界。” 陈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，“没有意外，没有自由意志，万物皆循着预设的逻辑运行。一个绝对‘合理’的世界。”
“但那样的世界，也定然是绝对无趣的。” 向秉烛脱口而出。
陈悬闻言，展颜一笑：“所以，你绝不会是园艺师的同路人。你虽追逐逻辑，却依旧珍视那些‘不合理’的存在 —— 艺术、情感、意外、疯狂。这，便是你与它们的根本区别。”
他收起档案，话锋一转：“说回你的训练。冯清野教你建立‘认知防火墙’，这至关重要。但我想教你另一件事：如何在防火墙内，开一扇‘窗’。”
“窗？” 向秉烛面露疑惑。
“一扇能让你安全观察规则，甚至与规则对话，却不会被其污染的窗。” 陈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，轻轻打开。
盒中躺着一枚银色戒指，戒面镶嵌着一颗暗蓝色的宝石，石心有星辰般的光点缓缓流转，宛如浓缩了一整个宇宙。
“这是‘星锚之戒’。” 陈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，“是你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。它能稳固你的认知疆域，让你在深入规则时，守住自我的边界。戴上它。”
“你们怎么都认识我的父母……？”向秉烛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，比起他自己没有方向的寻找还不如直接询问。
“还以为你不会想知道这个答案呢。”陈悬笑了笑，“我们是同门，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。”陈悬一时间感慨万千，“当年因为目标不一样，我离开了，与他们分道扬镳，说起来也是遗憾。”
“遗憾？”向秉烛翻到三种假说的那页，“因为你们有了争执，并且当年你们固执己见为了研究，只能这么做。”
陈悬愣住，他没想到这孩子如此灵敏，“是啊，固执己见会让人迷失自己。”
“好了，偏题了。”陈悬示意向秉烛带上，“试试看。”
向秉烛拿起戒指，触感温热，分量轻盈。他将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上，大小竟分毫不差。
刹那间，一种清晰的边界感在意识中升腾。仿佛在大脑周遭，筑起了一道透明的琉璃墙 —— 墙外是汹涌的规则洪流，他能清晰望见其流动，感知其脉动，却能将那些蚀骨的 “污染” 隔绝在外。
“它的效力能维持多久？”
“取决于你深入规则的程度。” 陈悬答道，“轻度接触可维持数小时，深度接触或许仅有几分钟。一旦察觉到戒指变冷，必须立刻抽身退出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藏的按钮。厚重的墙壁无声滑开，露出后方一间小型实验室。
实验室中央，一个巨大的透明容器静静矗立。容器内，一团暗影悬浮不定，宛如活物的墨汁，表面不时浮现出痛苦扭曲的人脸，转瞬即逝。
“这是 D 级怪诞【噩梦之墨】的活性样本。” 陈悬指着那团暗影，“它的规则很简单：接触者会窥见自己最深层的恐惧。戴上戒指，去触碰它。感知它的规则，然后安全退出。”
向秉烛缓步走到容器前，戒指微微发热，似在发出无声的预警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伸出手。指尖穿透容器的能量屏障，触碰到了那团冰冷的暗影。
无边的黑暗，瞬间将他吞没。
向秉烛置身于一间纯白的房间。
没有门窗，没有家具，唯有四面惨白的墙壁、天花板与地板。死寂，如潮水般将他裹挟。
倏然，墙壁开始渗出血红色的文字，字迹扭曲，透着刺骨的寒意：
【规则一：你必须理解我】
【规则二：你无法理解我】
【规则三：违反以上任一规则者，将永远留在此处】
典型的逻辑悖论。这便是它赖以滋生恐惧的养料 —— 对 “无法理解” 的本能畏惧。
向秉烛的心跳陡然加速，但指尖戒指传来的温暖，如定海神针般稳住了他的心神。
他凝视着墙上的文字。那些字符不断变幻，从中文化作晦涩难懂的符号，再化作抽象的图案，最终沦为一片混沌的线条。
它在模拟 “无法理解” 的全过程，试图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。
向秉烛没有试图去破译那些文字。相反，他做了一件悖逆直觉的事 —— 他坦然接受了自己 “无法理解” 的事实。
“我不需要理解你。” 他没有开口，只以意识传递心声，“我只需要知道，你在这里。”
墙上的文字，骤然定格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 向秉烛的意识轻轻拂过那些血色字符，“你害怕被理解，亦害怕不被理解。因为若你能被理解，便不再是绝对的神秘；若你永远无法被理解，便只能坠入永恒的孤独。你困在这无解的矛盾里，痛苦挣扎。”
墙壁开始龟裂，缝隙中透出暗红色的光，宛如泣血的眼眸。
“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 向秉烛的意识贴近那道裂缝，声音温柔而坚定，“世间没有任何事物，是绝对无法理解的。有时，它需要的只是时间，一个不同的角度，以及…… 一份共情。”
他伸出意识的手，轻轻触碰那道裂缝。
刹那间，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：一间凌乱的实验室，失败的实验，失控的规则污染，一个研究员在绝望中被吞噬。他被困在自己的恐惧里，最终异化成了【噩梦之墨】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 向秉烛轻声呢喃，“你并非想恐吓他人，你只是在求救。你想让别人体验你的恐惧，盼着有人能读懂你的痛苦，然后…… 救你出去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纯白的墙壁轰然崩塌。
向秉烛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仍站在实验室里。指尖依旧触碰着那团暗影，但它的颜色正在悄然改变 —— 从浓黑如墨，渐渐变得半透明，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消散，只在他指尖留下一小片温暖的结晶，宛如一滴凝固的泪。
“认知净化……” 陈悬看着监测仪器上的数据，眼中满是震惊，“你不仅理解了它，甚至…… 净化了它？”
向秉烛凝视着指尖的结晶，轻声道：“很容易，不是吗。”
戒指的温度骤然褪去，变得冰冷刺骨。向秉烛立刻抽回手，退出了深度感知状态。
一阵眩晕袭来，转瞬即逝。他的认知负荷攀升至 35%，尚在安全阈值之内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 陈悬飞快记录着数据，语气难掩激动，“你在三十分钟内，完成了一次安全的深度接触，还实现了认知净化。这份能力…… 若能置于可控环境中，或许真的能‘治愈’一些低等级怪诞。”
“治愈？”
“让它们从凶戾的规则实体，回归无害的本源状态。” 陈悬叹了口气，“当然，这一天还很遥远。但至少现在，你拥有了一件利器，能安全地探索规则的疆域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5章 共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