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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沉睡 ...

  •   星锚之戒在指尖发烫,试图吸收他的情绪波动。但向秉烛刻意抑制了戒指的功能,他要感受这份痛苦,感受这份无能为力。
      猩红的光刃刺穿了油画。画布没有燃烧,而是开始规则崩解——油画在光中溶解,白薇最后的影像扭曲、破碎,最终化作点点微光,消散在空气中。
      净化完成的瞬间,肖像贵妇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十七幅肖像同时脱离墙壁,悬浮在空中,将三人包围。更恐怖的是,每幅肖像的画布边缘都撕裂开无数黑色的触手,触手上布满了粘稠的颜料,滴落的液体落在地板上,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——那是混杂了空间碎片的认知污染。
      “小心触手!碰到就会被强制二维化!”向秉烛厉声提醒,同时侧身避开一条扫向自己的触手。
      这半个月的格斗训练让他的反应速度提升了不少,身体的柔韧性和爆发力也远超之前,此刻脚步轻盈如猫,在密集的触手间隙中灵活穿梭。
      冯清野眼神一凝,光刃在手中快速旋转,形成一道猩红的防护圈。两条率先冲来的触手被光刃斩断,断裂的触手落在地上,瞬间化作一滩黑色的颜料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“林墨,左后方!”他沉声下令,脚下步伐沉稳,每一次挥刃都精准地斩断袭来的触手,攻守兼备。
      “收到!”林墨应了一声,身影瞬间融入阴影,下一秒出现在展厅左侧的肖像后方。他手中的影刃泛着冰冷的寒光,精准地刺向一幅肖像的画框——那是肖像的能量节点。
      影刃刺入的瞬间,肖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触手的攻击速度明显放缓。林墨得手后立刻再次发动【影步】,身影在各个肖像之间快速穿梭,不断袭扰、破坏画框,为冯清野分担了大量压力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一幅肖像突然调转方向,多条触手如黑色毒蛇般同时缠向林墨,将他逼至展厅角落无路可退。“不好!”林墨脸色剧变,影刃在身前仓促划出道寒光,却仅能勉强挡住两根触手,其余触手已带着粘稠的颜料扑面而来。他正准备透支体力强行发动【影步】突围,墙壁上那幅刚嵌入白薇身影的肖像,突然剧烈震颤起来。
      画框里,白薇凝固的痛苦神情竟有了细微的松动,原本流淌的黑色泪水,此刻竟泛起淡淡的蓝光。那是她残留的意识在对抗怪诞的同化!属于白薇画框的触手,精准命中了围攻林墨的肖像核心。
      被命中的肖像发出一声扭曲的嘶吼,缠向林墨的触手瞬间失去力道,软瘫在地化作一滩黑泥。“我……还没输……”画框里传来白薇微弱却坚定的意识波动,并非通过声音传递,而是直接响彻在三人脑海中,“它在吸收我的意识……快……趁我还能牵制……找核心!”话音落下,白薇肖像上的蓝光愈发黯淡,画布边缘开始出现更深的黑色侵蚀纹路。
      向秉烛一边躲避触手,一边快速解析着触手的攻击规律。他发现这些触手的攻击虽然密集,但存在着0.3秒的攻击间隙,而且所有触手的攻击方向都受肖像的视线引导。“冯队,攻击肖像的眼睛!它们的视线是攻击指令源!”他大声喊道,同时故意放慢脚步,引诱一幅肖像的视线锁定自己。
      冯清野立刻领会,光刃瞬间蓄力,一道猩红的光束直射向维多利亚贵妇肖像的黑色眼睛。光束命中的瞬间,贵妇肖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,所有触手的攻击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。
      “就是现在!”向秉烛抓住这个间隙,身体猛地向前冲,意识深处骤然抽出一丝微弱的规则能量——这是他半个月训练的成果,能够短暂干扰低等级规则的运行。他将这丝能量精准地注入到一幅肖像的画框中,画框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,肖像的能量波动明显紊乱。
      “有效!”冯清野精神一振,光刃攻势更猛,同时喊道,“陆巡,净化准备就绪了吗?”
      “还有30秒!”陆巡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。
      “再坚持30秒!”冯清野大吼一声,光刃再次爆发,猩红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展厅。林墨继续在阴影中袭扰,白薇的能量光束不断支援,向秉烛则凭借着对规则的敏锐感知,不断提醒队友避开危险,同时寻找着核心的位置。
      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。冯清野的手臂被一条漏网的触手擦到,衣袖瞬间被腐蚀,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红色印记——那是二维化的前兆。他眉头一皱,立刻运转体内的能量压制,同时挥刃斩断了那条触手。林墨也因为连续发动【影步】,体力消耗过大,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白薇的能量光束越来越微弱,半张身体的油画部分还在不断侵蚀着血肉。
      “核心还没找到吗?”林墨喘息着问。
      “快了!”向秉烛的额头渗出冷汗,大脑在高速运转,解析着所有肖像的能量流向。他发现,所有肖像的能量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,而那个方向,正是展厅中央!“我找到了!”向秉烛突然大喊,“核心不是任何一幅肖像,是展厅中央的空画框!”
      就在这时,十七幅肖像同时发出尖锐的啸叫,触手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,无数黑色的颜料从触手中喷出,形成一张巨大的网,将三人包围。“陆巡!”冯清野嘶吼着,光刃爆发出最后的力量,斩出一道巨大的猩红刀气,暂时逼退了周围的触手。
      “净化已启动!”
      一声巨响,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展厅外部射入,精准命中了中央的空画框。空画框瞬间碎裂,十七幅肖像同时发出绝望的尖叫,触手纷纷断裂,化作黑色的颜料。规则领域开始崩塌,扭曲的空间逐渐恢复正常,泪水汇成的河流迅速干涸,刺鼻的颜料味消散无踪。
      战斗结束了。
      林墨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白薇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油画,缓缓飘向墙壁,嵌入空画框。冯清野靠在墙壁上,检查着手臂上的二维化印记,脸色凝重。
      向秉烛则站在原地,微微喘息,体力的消耗让他胸口有些发闷,但眼底却翻涌着难掩的兴奋。这半个月的训练成果,在这场战斗中得到了最直接的印证——他终于能真正动用这份能力了。从前的他,只能作为旁观者远远看着,而现在,他不必再依附任何人。
      他还可以做到更多。
      “它在召唤更多的悲伤!”向秉烛突然大喊,指尖的检测手套已发出急促的警报,“从整个城市召唤!它在吸收所有痛苦中的人的情感,壮大自己!”
      警报声证实了他的判断:规则污染浓度指数级上升,已突破B级阈值。原来刚才的战斗只是幌子,肖像的真正目的是拖延时间,收集足够的悲伤能量让空画框完成“众生悲相”的绘制!
      “找到核心肖像!”冯清野嘶吼着,光刃在手中转动,“哪一幅是本体?”
      向秉烛没有回答,再次摘下了星锚之戒。
      “你又要干什么!”冯清野有点崩溃,却根本来不及阻止。这一次,向秉烛没有保留,彻底放开了认知防线,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规则的洪流中。
     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:十七幅肖像背后,连着十七根无形的“线”,延伸至城市的各个角落,连接着成千上万个正在承受痛苦的人——重病床上呻吟的孩子,失业后崩溃的父亲,被背叛后痛哭的妻子,孤独蜷缩在角落的老人……而所有“线”的终点,是展厅中央那个空着的画框。
      那画框正在等待一幅新的肖像——一幅由整座城市的悲伤凝聚而成的“众生悲相”。一旦完成,规则将晋升A级,领域将覆盖整个第七区,后果不堪设想。
      “核心是那个空画框!”向秉烛睁开眼,眼神已开始涣散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“它在收集悲伤绘制‘众生悲相’,必须打断它的收集——”
      话音未落,他身体一晃,单膝跪倒在地,支撑着地面的手微微颤抖。认知负荷突破安全阈值,达到80%,没有星锚之戒的保护,污染正疯狂冲击他的意识。
      “林墨!带他出去!”冯清野吼道。
      “不……”向秉烛挣扎着站起,声音微弱却坚定,“我能打断它……用认知干扰……制造情感悖论……”
      “你会死的!”
      “不会死……”向秉烛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鲜血从鼻腔、眼角渗出,“只会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      他其实不确定后果,但他知道,若让“众生悲相”完成,死亡的人会更多。而且他有一个猜想:陈悬说星锚之戒会吸取“人性”作为能量,那么反过来,若他主动释放大量人性——释放那些无法被规则解释的复杂情感,或许能对以纯粹情感为食的规则造成污染,就像用噪音干扰信号。
      值得一试。
      向秉烛集中所有意识,不再解构规则,而是主动拥抱那些被吸收的悲伤。不是共情,是成为容器。他彻底敞开认知,让成千上万份痛苦涌入脑海:失恋的撕心裂肺,病痛的日夜折磨,失去亲人的空洞绝望,对未来的迷茫恐惧……
      海量的负面情感冲垮了他的思维防线,却也同时搅乱了规则对情感的“提纯流程”——肖像无法从这团混乱的情感混合物中提取纯粹的悲伤,空画框开始剧烈颤抖,上面浮现的肖像轮廓变得模糊、扭曲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。
      “就是现在!”向秉烛用最后的力气嘶吼,声音沙哑破碎,“攻击画框!”
      冯清野的光刃、林墨的影刃、陆巡从外部发射的规则炸弹,同时命中空画框。
      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画框碎裂。
      十七幅肖像同时发出尖锐的悲鸣,随后像断电的屏幕一样瞬间熄灭,重重摔落在地。规则领域开始崩塌,扭曲的空间逐渐恢复正常,泪水汇成的河流迅速干涸,刺鼻的颜料味消散无踪。
      净化完成。
      向秉烛却像断线的风筝,直直倒了下去。
      冯清野冲过去接住他,少年的身体轻得惊人,七窍却都在渗血。“医疗队!快!”冯清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,对着耳麦嘶吼。
      向秉烛的意识在黑暗中不断下沉。他听到了冯清野的呼喊,听到了医疗仪器的嗡鸣,听到了陈悬焦急的声音,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。他感觉自己正在“缩小”,像倒带的录像,取而代之的是十五岁少年的空白。
      不,不是空白。是大脑为了避免彻底崩溃,主动启动的保护性自闭,关闭了所有高阶认知功能,退行到最基础的生存模式。星锚之戒在他昏迷中自动回到指尖,暗蓝色宝石发烫,试图修复他的认知结构,却收效甚微。
     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向秉烛抓住了一幅闪回的画面:艺术馆地下室,一扇隐藏的门,门上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——∞被竖线贯穿。门后是一个冷藏柜,里面放着三罐玻璃容器,漂浮着大脑切片,标签清晰可见:
      【样本A:向明远(规则物理学教授)——状态:已回收】
      【样本B:周晴(认知心理学研究员)——状态:已回收】
      【样本C:向秉烛(15岁,高规则亲和者)——状态:休眠】
     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。
      再次醒来时,向秉烛躺在灯塔医疗部的深度监护室里。他缓缓睁开眼,眼神空洞无焦点,像蒙着一层白雾。
      “向秉烛?”冯清野坐在床边,眼底布满血丝,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,“你能听见吗?”
      向秉烛看着他,眨了眨眼,然后突然笑了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笑,属于十五岁少年的无忧无虑,清脆得像风铃。
      “哥哥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,“我饿了。”
      冯清野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      医疗扫描报告很快出来:向秉烛的大脑认知功能退行至生理年龄水平,所有关于规则、心理学、前世的高阶知识全部丢失,仅保留基础语言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,心智完全是个孩子。更糟糕的是,他的规则亲和性归零,测试棱柱在他面前毫无反应,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      “认知保护性退行。”陈悬看着报告,语气沉重得像铅,“大脑为了自保,主动格式化了所有过载信息。他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——或者说,恢复了他本该有的样子。”
      “能恢复吗?”冯清野的声音干涩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陈悬摇头,指了指向秉烛指尖的星锚之戒,宝石已变成灰白色,内部的光点彻底熄灭,“星锚之戒的记录显示,他最后时刻释放了大量‘人性’,戒指本身也受到了不可逆损伤。要修复戒指,需要重新注入‘人性’,但现在的他……根本没有可注入的高阶情感。”
      冯清野走到监护室窗边,看着里面的向秉烛。少年正坐在地毯上,专注地拼着一幅儿童难度的拼图——画面是小狗和骨头。拼错时会皱起小脸,笨拙地调整,成功时会露出开心的笑容,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。
      “也许这样更好。”陈悬站在他身边,轻声说,“不用背负那些秘密,不用面对那些危险。做个普通人,在灯塔的保护下平安长大,对他来说,或许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      “但他的父母——”
      “跟我们没关系。”陈悬打断他,语气坚定,“清野,做好我们应该做的。让他休息吧。”
      冯清野沉默了很久,最终推开了监护室的门。
      向秉烛抬起头,看到他的瞬间,眼睛亮了起来,露出灿烂的笑容:“哥哥!你看我拼的小狗!”
      “拼得很好。”冯清野在他身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少年的头发柔软,眼神清澈得能映出他的身影。
      “喜欢这里吗?”
      “喜欢!”向秉烛用力点头,小脸上满是雀跃,“有饭吃,有床睡,还有玩具。哥哥对我真好。”
      冯清野的心脏一阵酸涩,轻声说:“以后我会保护你,你什么都不用想,只要快快乐乐。”
      “嗯!”向秉烛重重应了一声,重新低下头专注拼图。
      冯清野看着他的侧脸,却突然瞳孔一缩。
      是错觉吗?
      冯清野揉了揉眼睛,再看去时,向秉烛已拼好了最后一块拼图,举起作品开心地欢呼:“完成啦!”
      “很棒。”冯清野压下心中的疑虑,语气温柔。
      深夜,监护室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。向秉烛躺在床上,眼帘轻合,呼吸浅而平稳,像一株在静谧中蜷缩的幼芽,全然是十五岁少年熟睡时的模样。
      无人知晓,他的意识深处正悬浮着一道无形的壁垒。壁垒之内,是24岁向秉烛沉眠的疆域——那是认知过载后,意识自我坍缩形成的庇护所,并非刻意构建的密室,却因坍缩时的能量紊乱,意外隔绝了所有外部探查。
      纯白的沉眠之地里,24岁的向秉烛双目紧闭,周身萦绕着稀薄的意识微光。
      他的感知被封存大半,仅残留着几缕与生存本能相关的碎片:艺术馆地下室的阴冷气息、门后符号的灼痛感、三罐悬浮的大脑切片在视野里反复闪现;星锚之戒的轮廓若隐若现,其上镌刻的纹路与修复线索,如同烙印般刻在沉眠的意识底层;还有一段模糊的执念,在意识深处缓慢流淌。
      这不是计划好的伪装,而是认知崩溃后的意外结果。惨烈的过载没有让他彻底消散,反而将成熟的意识推入沉眠,让15岁时的痴呆状态完整复苏,成为了意识表层的绝对主宰。现在,所有人看到的,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、懵懂无措的少年。守夜人内部的内鬼会卸下防备,规则园艺师会将他从“危险样本”的列表中划去,而冯清野,自然会成为守护这具“脆弱”躯壳的保护伞。
      沉眠之地的微光轻轻波动,24岁的向秉烛没有苏醒,也没有任何主动动作。那道意识壁垒如同天然的封印,唯有当特定的规则频率穿透躯壳、触达意识核心时,这具沉眠的灵魂才会被重新唤醒。
      意识表层,15岁的向秉烛缓缓睁开眼睛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眼底满是纯粹的懵懂与茫然。他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小幅度地扭动了一下身体,软糯又含混地嘟囔着:“想尿尿……”
      他撑着床沿慢慢爬下来,脚步虚浮地摇摇晃晃走向洗手间。路过墙上悬挂的镜子时,身体不自觉地顿了半拍。镜子里的少年,眉眼清澈,眼神干净得像未被沾染的溪水,嘴角却毫无预兆地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快的弧度——那不是刻意的伪装,更像是沉眠意识深处的执念,在清醒表层的短暂渗漏,转瞬便消失无踪。
      监护室的空气依旧安静,只有仪器的嗡鸣在持续。
      无人听见,那沉眠于意识底层的灵魂,正随着每一次心跳,无声地呼应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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