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第十三章:生根 ...
-
次日清晨,大雨过后的天空透着一种冷冽的青蓝色。
林烁是被一阵规律的金属敲击声唤醒的。他蜷缩在厚实的棉被里,意识还有些模糊。被窝里残留着陈铁身上那股霸道的、如同烈日晒过枯草的味道,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。
他侧过头,看见屋子一角的小窗上挂着霜气。
陈铁已经不在屋里了。
林烁撑着身子坐起来,身上还穿着陈铁那件军绿色的大衬衫,空荡荡地晃着。他走到门口,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,冷风夹杂着山林里的清香瞬间钻了进来,让他打了个清醒的激灵。
修车铺的顶棚下,陈铁正蹲在那辆白色的轿车旁,手里拿着一把老虎钳。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色背心,肌肉在寒凉的晨露中微微收缩,散发着腾腾的热气。
听见开门声,陈铁没回头,手里的活儿没停:“锅里有热水,灶台上扣着咸菜和馒头,趁热吃。”
林烁没去吃饭,他赤着脚走到陈铁身后,从背后轻轻搂住了那副宽厚如墙的肩膀。他的脸贴在陈铁微凉却坚实的脊梁上,听着男人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。
“怎么不穿鞋?”陈铁的动作滞住了,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粗鲁,却在放下老虎钳时,反手握住了林烁冰凉的手背。
“想抱抱你。”林烁低声说。
陈铁僵了一下,随后转过身,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:“小秀才,你真当这儿是演电影呢?地上一层铁屑,扎了脚还得老子给你挑。”
虽然骂着,他却一把将林烁拦腰抱起,直接放在了那张缺了个角的旧木桌上。
陈铁撑着桌沿,将林烁圈在怀里,那双布满老茧和黑灰的手,在林烁干净白皙的脚心上胡乱抹了抹,替他擦去灰尘。
“东西都搬进来了?”陈铁指了指堆在墙角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。
“嗯,那是我的颜料和画板。”林烁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意,“陈铁,我打算把后院那间堆废件的小屋收拾出来,当画室。”
陈铁沉默了一会儿,眼神复杂地看向林烁。
“你那画,一张能卖不少钱吧?”他突然问,声音里透着一丝他极力掩饰的卑微。
“以前能。”林烁坦然地勾住他的脖子,“但以后,我只想画我想画的。可能会没人买,可能会过得很穷。你会嫌我白吃饭吗?”
陈铁冷哼一声,大手猛地按在林烁的脑后,将他带向自己。
“老子修一辈子车,还养活不起一个画画的?”他盯着林烁,眼神凶狠又深情,“只要你不嫌这屋子漏雨,不嫌我这人满身臭汗,这镇子就是你的画板。”
林烁笑着吻了吻他的鼻尖,那是陈铁最脆弱也最坚硬的地方。
……
早饭后,林烁开始在修车铺里“安家”。
他把昂贵的法国进口颜料放在那堆锈迹斑斑的齿轮旁,把精细的画笔插进了一个洗干净的机油罐里。这种极度的精致与极度的粗放碰撞在一起,竟产生了一种奇诡的美感。
陈铁蹲在门口抽烟,看着林烁忙进忙出。
他看着那个白净得像画一样的男生,弯着腰去搬动那些沉重的铁零件,那件军绿色的衬衫因为动作太大,露出一段截柔韧的腰肢。
陈铁眼神暗了暗,掐灭烟,走过去接过林烁手里的重物。
“放那儿,老子来。”
他把零件推到一旁,转头看着林烁在那堆废墟里支起画架。
林烁拿起调色盘,习惯性地抹出一块暗沉的红,像是陈铁昨晚留在被褥里的血气,又像是此刻晚霞落在山脊上的残阳。
“陈铁,过来。”林烁招了招手。
陈铁有些局促地走过去,站在那块干净的帆布前。他觉得自己这身油烟气会熏坏了那些名贵的颜料。
林烁拉过他的手,也不嫌弃那上面的污渍,直接蘸了一点黑色的油彩,在画布的正中央,重重地印下了一个掌印。
“这是第一笔。”林烁看着陈铁,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,“我们的第一笔。”
陈铁看着画布上那个属于自己的、残缺不全却力量感十足的掌印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以前觉得,修车是修车,画画是画画。
但现在,他看着满手油污的自己,又看着同样满手油彩的林烁,突然明白,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试图在这操蛋的人间,留下一点活着的证据。
夜幕降临,山里起了雾。
陈铁从镇上唯一的熟食店买回了猪头肉和烈酒。他在桌上点起了一盏昏黄的灯,窗外的国道寂静无声,唯有偶尔的风声穿过山谷。
林烁坐在长凳上,小口啜着那种辣嗓子的白酒。
“陈铁,”他脸色微醺,眼神迷离地看着对面那个在大口嚼着肉的男人,“以后,你就是我的骨骼。”
陈铁停下筷子,抬眼看他。
“那你是什么?”
林烁凑过去,在男人滚烫的耳根后落下一个吻。
“我是你的血。”
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修车铺里,在这个充满了机油和浪漫的夜晚,两个男人彻底在对方的人生里生了根。
从此,风雪共渡,生死不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