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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十四章:霜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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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的霜降来得比通告里还要早。
清晨,修车铺外的荒草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,像是昨夜有人偷偷撒了一层细盐。空气里透着一股铁锈般的冷意,每吸一口气,肺里都像是被细小的冰针扎过。
林烁的手生了冻疮。
那是他那双常年握着精细画笔、被养护得如同温室花朵般的手,在雾河镇第一个寒潮里交出的“投名状”。指节红肿着,透着一种透明的紫,稍微一动就又痒又刺痛。
“嘶——”
林烁坐在桌边,正试图拧开一罐干涸的油彩,却因为手指使不上劲,罐子滑落在地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陈铁刚从外头拎着一捆劈好的干柴进来,肩头上还挂着未化的白霜。他一眼就看到了林烁那双缩在袖口里、微微发颤的手。
他没说话,把柴火往灶口一扔,带起一阵灰尘。他走过去,带着一身寒气,粗鲁地抓起林烁的手。
“早说了,这儿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。”陈铁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,大手包裹住那双冰凉的小手。
他的手掌太烫了,那层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像是一层厚实的皮革,却在触碰到林烁红肿的指节时,刻意放轻了力道。
“没事,就是有点痒。”林烁想往回缩,却被陈铁死死攥住。
“别动。”
陈铁拉着他坐到炉子边。他从床底下的百宝箱里翻出一盒暗黄色的蛤蜊油,那是镇上小卖部最便宜的货色,透着股廉价的香精味。
陈铁用食指挖出一大块,合在掌心揉化了,然后一点点涂在林烁的指缝间。
他的动作很不熟练,甚至有些笨拙。那双能拆卸复杂引擎的大手,在面对林烁这双纤细的手时,竟显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。
“以前在省里,你这手是用来拿奖杯的吧?”陈铁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顺着热气钻进林烁的耳朵里。
“现在是用来抱你的。”林烁看着他,眉眼弯弯。
陈铁手上的动作一顿,抬眼瞪了他一眼,眼神里却没什么威慑力,反倒藏着一丝心疼:“嘴硬。等真冻烂了,看你拿什么画。”
正说着,铺子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。
一辆满是泥泞的长途大货车停在了门口,司机是个满面横肉的中年人,一边吐着唾沫一边下车喊:“铁子!铁子在吗?赶紧给瞅瞅,这刹车片老冒火星子!”
陈铁松开林烁的手,顺手扯过旁边一条漆黑的抹布擦了擦指尖,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职业感。
“待在屋里别出来。”他叮嘱了一句,转头钻进了冷风里。
林烁没听他的。他披上一件陈铁的旧军大衣,那是件沉甸甸的棉袄,穿在身上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。他靠在门框边,看着陈铁在寒风中熟练地钻进车底。
那个货车司机蹲在旁边抽烟,眼神不经意地往屋里一扫,正好看见了林烁。
“哟,铁子,这哪儿来的俊后生?”司机嘿嘿一笑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山民特有的粗鄙调侃,“这细皮嫩肉的,是你远房亲戚?”
车底传出几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,片刻后,陈铁灰头土脸地滑了出来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个司机。那是一种极具领地意识的眼神,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孤狼,阴沉而危险。
“我屋里的人。”陈铁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你要修车就闭嘴,不修就滚。”
司机被噎了一下,讪讪地闭了嘴,眼神却还在林烁身上打转。在这一带,谁都知道陈铁是个软硬不吃的硬茬,但谁也没见过他这么护着一个男的。
林烁站在门影里,心里却暖得像是有团火在烧。
他知道,陈铁是在用他的方式,在这一片荒蛮的土地上,为他撑起一个干净的角落。
货车修好走后,陈铁回了屋,浑身带着刺骨的凉气。他看着林烁,眉头还没松开:“看见了?这镇上的人嘴碎,你受得了?”
“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。”林烁走过去,帮他拍掉肩膀上的铁屑,“我只在乎你。”
陈铁没说话,只是猛地伸出手,将林烁整个人搂进怀里。他那身冰凉的衣裳贴着林烁温热的脸,这种极端的温差,让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林烁,”陈铁把头埋在他的颈窝,声音沙哑,“我真怕这儿太脏,把你这一身白给染黑了。”
“黑了就黑了。”林烁闭上眼,双手死死搂住男人的虎腰,“陈铁,我既然回来了,就没打算干干净净地走。”
窗外,霜降后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浓雾,照在那个简陋的画架上。
画布上,那个黑色的掌印已经干透了。而在掌印的四周,林烁用最浓烈的红,勾勒出了如同岩浆般的线条。
那是他重生的颜色,也是他爱一个人的方式。
在这冰天雪地的山坳里,两颗心正紧紧贴在一起,试图靠着彼此的体温,熬过这个即将到来的长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