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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十五章:冬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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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的冷,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,一寸一寸地往骨缝里割。
到了冬至这天,雾河镇彻底被没过膝盖的大雪封了路。往日里还算喧嚣的国道,此刻成了一条寂静的白龙,只有偶尔折断的树枝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震落一地的清寒。
修车铺里,陈铁把那台破旧的煤炉子烧得通红。
“过来,离火近点。”陈铁拍了拍身边的矮凳,嗓音在狭窄的空间里震荡。
他刚从外头拎回两桶井水,裤脚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子,随着他的动作掉在地上,被炉火的热气一烘,化成了一滩黑水。
林烁放下了手中的调色盘。他的指尖依旧红肿,但在陈铁日复一日的蛤蜊油“伺候”下,好歹没裂开口子。他听话地挪过去,坐在陈铁身边,却没看火,而是盯着陈铁那双露在寒风里、冻得发紫的手。
“陈铁,你疼不疼?”林烁伸出双手,自发地包住男人宽大的掌心。
陈铁的手像是一块烙铁,即便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,也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燥热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双白皙如瓷的手,又看了看林烁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,眼神深处跳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软。
“老子皮厚,这算个球。”陈铁嘴上硬着,手却没抽出来,反而张开五指,将林烁的手反扣在怀里。
这一大一小、一黑一白的双手在炉火前交叠,像是一场跨越了阶级与审美的博弈,最终在这个寒冬里达成了和解。
“吃饺子吗?”陈铁突然问。
林烁愣了一下:“你会包?”
“啧,瞧不起谁呢。”陈铁站起身,走到案板前,那是他为了林烁专门去镇上木匠那儿打的新案板。
他熟练地和面、剁馅,动作粗犷却利索。菜刀在案板上发出“咚咚咚”的闷响,那是独属于这个狭窄空间里的烟火气。林烁就坐在炉火旁,看着这个曾经只知道拿扳手和□□的男人,为了他,在满是机油味的屋里沾上了一身面粉。
那种反差感,让林烁的眼眶莫名有些发涩。
“陈铁,”林烁轻声唤他,“以前在部队,你也给别人包饺子吗?”
陈铁揉面的手顿了顿,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“哪儿有那功夫。”陈铁自嘲地笑了笑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时候想的是怎么活下来,现在想的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只是转过头,深深地看了林烁一眼。
他现在想的是,怎么能让这盆火烧得久一点,怎么能让这个像雪一样干净的人,在他这个破烂摊子里待得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饺子下锅的时候,屋外的雪下得更急了。
滚烫的蒸汽弥漫开来,模糊了镜框,也模糊了林烁的视线。他凑过去,从背后抱住陈铁的腰,脸颊贴在那件被烟火熏得微咸的脊背上。
“我想家了。”林烁低声呢喃。
陈铁身体一僵,拿着漏勺的手微微颤抖。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。家,那是省城,是画廊,是林烁本该有的光鲜亮丽。
“想走就……”
“家就在这儿。”林烁打断了他,手臂收得更紧,“陈铁,你在哪儿,我的家就在哪儿。”
陈铁沉默了很久,直到锅里的水滚了三遭,他才猛地扔下漏勺,转过身,将林烁整个人死死地按在胸口。
他的力道很大,像是要把林烁揉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“你个败家玩意儿。”陈铁在林烁耳边低吼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,“要是敢骗老子,老子就把你锁在车底下,哪儿也别想去。”
“嗯,不走。”林烁闭上眼,感受着男人胸腔里那颗如鼓点般疯狂跳动的心。
这晚,他们就着劣质的白酒和热气腾腾的饺子,在漏风的修车铺里过了一个冬至。
半夜里,林烁在陈铁宽厚的臂弯里醒来。他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看着墙上交叠的影子,突然觉得,那些曾经追求的、虚无缥缈的灵感,原来一直都在这儿。
就在这一口烈酒、一只饺子,和一个粗糙到极致却又温柔到极致的拥抱里。
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陈铁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十指紧扣。
外面的世界天寒地冻,但在这间小小的、充满机油味的屋里,春天仿佛已经悄悄埋下了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