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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二十一章:余震 ...

  •   雨后的雾河镇,空气里总带着股散不去的土腥气和经年累月的铁锈味。

      陈铁赤着膀子,坐在修车铺门前的石阶上抽烟。刚才那场雷雨把地上的积灰冲成了泥汤子,他那双宽大的解放鞋上挂满了厚厚的泥浆。

      他没回头,光是听那轻浅的、带着点节奏的脚步声,就知道是林烁出来了。

      “穿上鞋。”陈铁吐出一口白烟,嗓音比平时更哑,像是刚在沙石地上滚过。

      林烁没听他的,赤脚踩在被雨水冲得冰凉的门槛上,手里拎着那件被扯坏了扣子的白衬衫。他的锁骨上还带着几道显眼的指痕,红得发紫,在那身冷白的皮肉上晃眼得厉害。

      陈铁盯着那抹红看了一秒,猛地转过头,狠狠嘬了一口烟,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。

      他觉得自己像个暴发户,意外得了一块稀世的羊脂玉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只能用那双满是老茧和机油的手,在那玉面上留下粗暴又心虚的勒痕。

      “坏了。”林烁走到他身后,指尖碰了碰陈铁汗津津的脊梁,声音清冷里透着股子磨人的软。

      陈铁被那冰凉的指尖激得后背肌肉一跳,猛地站起身,巨大的阴影瞬间把林烁罩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“老子赔你。”陈铁把烟头拧灭在石阶缝里,转身进屋,从那口漆皮剥落的木箱底里翻出一件还没拆封的蓝布工作服,粗鲁地甩给林烁,“这儿没你穿的那种娇贵玩意儿。要么穿这个,要么就这么晃荡。”

      林烁接过那件硬邦邦的、带着股樟脑丸味儿的工装,也没嫌弃,当着陈铁的面就往身上套。

      工装太肥,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单薄的肩膀上,领口敞开,衬得那张脸越发像是个不该落在尘土里的贵公子。

      “陈铁,你还没赔我画笔。”林烁仰起头,看着这个一脸横肉、满身硬块的男人。

      刚才在画室里,陈铁那股子蛮劲上来,把林烁视若性命的几支狼毫笔给折损了。

      陈铁烦躁地抓了抓那刺头的短发,眼神躲闪。他这种人,修得了发动机,弄得好传动轴,唯独对那些细如发丝的毛刷子束手无策。

      “明天老子去县城,给你淘弄新的。”

      “我要你给我做一个。”林烁盯着他,眼神清亮得有些逼人。

      陈铁愣了,“啥?”

      “用你后脖颈那儿的头发做。”林烁走近半步,呼吸喷在陈铁长着青青胡渣的下巴上,“那儿的头发硬,有劲儿,跟我画里的你一样。”

      陈铁这辈子没听过这么荒唐、又这么让他心口发麻的要求。他看着林烁,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,半晌,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:

      “疯子。”

      但他还是顺从地在那张缺了角的凳子上坐下了,背对着林烁,把那截布满汗毛、硬得像铁一样的后脑勺露给了对方。

      林烁拿着那把钝了的小剪刀,细致地修剪着。

      陈铁坐在那儿,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不时蹭过他的皮肤,带起一阵阵过电般的颤栗。他这种在边境摸爬滚打过的糙汉,最怕这种细碎的温柔,比子弹钻进肉里还让他难受,又让他上瘾。

      “陈铁,”林烁一边剪,一边轻声说,“我家里来信了,催我回去。”

      陈铁的背脊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      他没回头,声音沉得吓人:“那你就回。这破地方,确实留不住你。”

      “我不回。”林烁停下动作,整个人贴到陈铁宽厚的背上,双手环住男人的脖子,把脸埋进那股子辛辣的汗味里,“我要在这儿画完。把你,把雾河,都画进我骨头里。”

      陈铁那双满是油污的大手,死死扣住凳子边缘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木头捏碎。

      他知道自己卑微,知道自己是个连书都没读几本的修理工,但他心底里那股子野兽般的占有欲,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。

      “林烁,”陈铁反手扣住林烁的后颈,力道很大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,“你留下来,老子能给你的只有这间漏雨的铺子和一身的油烟。你画成了名,老子还是个修车的。到时候别后悔。”

      “我不后悔。”林烁凑到他耳边,声音低得像是一场诱惑,“陈铁,你这辈子,都修不好我了。”

      陈铁猛地转身,将林烁整个人扛到了肩上。

      “那老子就再坏点。”

      他在雨后的暮色中,大步走向那间充满了柴油和木料味儿的画室。

      在这个荒蛮的镇子里,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,正借着惊雷后的余温,在彼此的深渊里,越扎越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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