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2、第二十二章:烙印 ...
-
第二天清晨,雾河镇被一团化不开的浓雾锁住了。
陈铁醒得早,这是他多年在部队留下的底子。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,尽量不惊动怀里那个还在沉睡的男生。
林烁蜷缩在陈铁那条粗糙的旧毯子里,皮肤被蓝色的工装衬得白到透明。他睡得不踏实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画那场永远停不了的雨。
陈铁蹲在床头,叼起一根烟,没点。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烁,眼神里那种惯有的凶狠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、不知所措的温柔。
他伸出那根粗短、满是老茧的大拇指,在林烁的指节上轻轻划过。
这双手是拿画笔的,现在却为了他,在这个满是铁锈的镇子里长了冻疮,沾了泥水。
“操。”
陈铁低骂了一声,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这操蛋的命运。他站起来,披上那件满是柴油味的夹克,走出了屋子。
……
县城的路不好走,特别是刚下过大雨,泥头车压出来的坑能淹没半个车轮。
陈铁开着那辆破旧的、连漆皮都掉光了的三轮摩托,风在耳边呼啸。他去县城不是为了修车件,而是为了林烁。
他跑遍了县城那几家寒酸的文具店,最后在一家快要关门的美术社里,买到了最贵的颜料和画纸。结账的时候,他从那叠皱巴巴的零钱里,数出了一叠带着汗味和油渍的钞票。
店老板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着这个满身机油味的糙汉,“修车的也画画?”
陈铁没接茬,只是把那几盒颜料像宝贝似的揣进怀里,用那副钢筋铁骨死死护着,怕风吹了,怕雨淋了。
回到雾河镇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。
林烁正站在修车铺门口,手里拿着陈铁昨天给他做的“发笔”。那是陈铁后颈的硬发扎成的,确实不如狼毫顺滑,却带着一股子野性的力道。
“回来了?”林烁迎上来,看着陈铁满脸的泥点子。
陈铁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那几盒颜料,直接拍在林烁手里。
“县里没啥好货,你凑合使。”陈铁语气生硬,眼神却在那儿瞄着林烁的反应。
林烁看着那几盒颜料,那是省城里随处可见的牌子,但在这一片灰扑扑的山沟里,它们亮得有些刺眼。他能想象出陈铁这个从不进商场的糙爷们,是怎么在那些小店里一家家比对,怎么用那双修车的手护着这些易碎的瓶瓶罐罐。
“陈铁,过来。”林烁低声说。
陈铁正打算去水缸边舀水洗脸,闻言站住了,“干啥?”
林烁拉过陈铁的手。那是双典型的手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油,掌心布满了各种被金属割开、又被岁月磨平的伤疤。
林烁从颜料盒里挑出了一抹浓重的、如同鲜血般的朱红,直接抹在了陈铁的掌心里。
“你干啥?”陈铁想缩手,却被林烁死死攥住。
“别动。”
林烁用那支“发笔”,蘸着朱红,在陈铁那粗砺的掌纹间,写下了一个字:烁。
那个字红得惊心动魄,在那双漆黑、粗糙的大手里,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上的毒花。
“这是烙印。”林烁仰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孤注一掷的爱意,“陈铁,你这辈子都洗不掉我了。”
陈铁看着掌心里的那个字。
他觉得自己心口那个最硬的地方,被这抹红色烧穿了一个洞。
他没说话,只是猛地扣住林烁的后脑勺,将这个清冷又诱人的男生狠狠压在修车铺那扇铁锈斑斑的门板上。
“洗不掉,老子就把它缝进肉里。”
陈铁的吻带着县城的灰尘,带着三轮车的汽油味,带着一种要把人吞下去的决绝。
在这个被雾气吞没的黄昏,修车铺前的灯泡闪烁了两下,昏黄的光照着两个纠缠的身影。
一个糙如瓦砾,一个亮如星辰。
他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,用最原始的方式,给彼此刻下了永恒的刑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