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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二十三章:困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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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在机油和颜料的混合气味中一天天磨过去。
陈铁依旧话不多,但在铺子里干活的时候,动作比以前利索了许多。他想趁着天还没彻底热起来,多攒点钱。林烁虽然没说,但陈铁知道,那几盒颜料撑不了多久。
这天午后,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,突兀地停在了修车铺门口。
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,金丝眼镜,斯斯文文,和这满地泥泞的雾河镇格格不入。
陈铁正蹲在车底捅咕排气管,听见动静,满手黑油地探出头来。
“林烁呢?”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克制。
陈铁慢腾腾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那双深邃、阴沉的眼睛盯着对方,像是一头盯着入侵者的老狼。
“你哪位?”陈铁的声音很冷,透着股子不加掩饰的敌意。
“我是林烁的经纪人。”男人推了推眼镜,眼神在破败的修车铺和陈铁身上扫了一圈,露出一抹轻蔑的笑,“你是……他的救命恩人?还是他的临时模特?”
陈铁的喉结动了动,拳头在身侧攥紧。
这种阶级带来的压迫感,比任何重体力劳动都让他感到疲惫和愤怒。
“我叫陈铁。”陈铁走近一步,巨大的身躯带着一种蛮横的压迫感,“我是林烁的男人。”
经纪人的笑僵在了脸上。他显然没料到,这个看起来像块石头的糙汉,会说出这种直接到近乎无耻的话。
“男人?”经纪人冷笑一声,“你知不知道他在省城的一张画值多少钱?你知不知道他的手是用来握画笔的,不是在这儿跟你一块儿沾机油的?”
陈铁沉默了。
这是他心底里最大的窟窿。他能给林烁最好的,也不过是县城里买不到的次等颜料。
就在这时,林烁从后院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陈铁那件蓝色的旧工装,袖口卷着,手里还拿着那支有些秃了的“发笔”。
“老周,你来干什么?”林烁的声音冷得出奇,他径直走到陈铁身边,自然而然地拉住了陈铁那只满是油污的手。
陈铁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,却被林烁死死地扣在指缝里。
“林烁,你疯了?”叫老周的经纪人指着两人相扣的手,“你看看他,你再看看你自己!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?在这种地方,你画得出来什么?”
“我画出了我想画的一切。”林烁举起那只手,那只被陈铁的汗水和机油熏染过的手,“老周,回去告诉那些想买画的人,林烁已经死了。现在活着的,是修车匠陈铁的家里人。”
“你……”老周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会后悔的!这种新鲜感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,到时候,你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!”
黑色轿车在一阵刺耳的引擎声中仓皇离去。
修车铺重新陷入了寂静。
陈铁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。他的手漆黑、粗大,林烁的手修长、白净。
这种对比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讽刺。
“林烁。”陈铁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说的对。你跟着我,委屈了。”
林烁没说话,只是猛地转过身,跨坐在陈铁的腿上,双手捧住那张布满泥点子和胡渣的脸。
“陈铁,看着我。”
陈铁抬起眼,撞进了林烁那双燃着火的眼睛里。
“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,就是在那天下午,把车开坏在你的门口。”林烁吻上陈铁的唇,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,“他们不懂你,他们只看得到你的汗和油。但我看得到你的骨头,那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硬、最美的东西。”
陈铁闭上眼,眼角竟然有些发酸。
他一把搂住林烁的腰,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“老子这辈子,拼了命也得护住你那双手。”
在这个被尘土和流言包围的小镇,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,在这场阶级与艺术的博弈中,选择了最艰难,也最炽热的一条路。
他们知道,前路还会有无数辆“黑色轿车”,但只要这双手还扣在一起,雾河镇的雨,就永远淋不到他们的骨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