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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二十九章:惊蛰后的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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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河镇的惊蛰总是伴随着几场冻雨,把刚冒头的春意生生又压回了泥土里。
陈铁正在修理铺里对付一个锈死的传动轴,火星子四溅,照得他那张冷硬的脸忽明忽暗。他心里那股子由于昨天那场博弈带来的躁意还没散干净,干活儿的动作比平时更猛了些。
“铁哥,省城那边……又来人了。”
林烁站在廊檐下,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。
陈铁动作一顿,猛地扔下手里的重锤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他站起身,大步跨到门口,眼神里瞬间布满了戾气。
“又是那个眼镜?”
“不,是我爸的司机。”林烁垂下眼帘,指尖抠进湿冷的红砖缝里,“他们说,我妈病了,得回去。”
陈铁的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
这种套路在电视剧里演过无数次,但他知道,对于林烁这种家庭,这就是最后通牒。他这种修车匠,在那些大人物眼里,大概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。
“那你就回。”陈铁吐出一口白雾,声音冷得不带半点温度。
他不敢去看林烁的眼睛。他怕看一眼,那股子想把人锁在车底下的疯劲儿就又会上来。他这种糙汉,给不了林烁光鲜亮丽的画展,给不了他体面的生活,唯一能给的,就是这点在机油和尘土里打滚的感情。
林烁没说话,他走到陈铁跟前,拉住那只布满黑油和伤痕的大手。
“陈铁,你看着我。”
陈铁没动,死死地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。
“陈铁!”林烁拔高了音量,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决绝的亮色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这一走,就再也不会回来了?”
陈铁的喉结狠狠地滑动了一下,没吭声。
“你给我做的那支发笔,还在我兜里。你留在我身上的那些印记,还没消干净。”林烁往前凑了一步,贴在陈铁宽厚的胸膛上,听着那由于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心跳,“我不傻。但我告诉你,我回省城,是为了彻底把那边的壳子给砸了。”
陈铁猛地转过头,大手死死掐住林烁的下巴。
“砸了壳子?你拿什么砸?拿你那几张画?还是拿你这条命?”
陈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暴戾。他太清楚社会的规则了,他这种在这个镇子上挣扎了半辈子的人,比谁都懂那种蚍蜉撼树的无力感。
“陈铁,你信我吗?”林烁盯着他,眼神清亮得让人心颤。
陈铁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这个为了他,敢在泥地里打滚、敢在废弃轮胎上承欢的小少爷。他心里的那座名为“自卑”的冰山,在这一刻,被一种名为“孤注一掷”的火苗烧出了一个洞。
“老子信你个鬼。”
陈铁低骂一声,猛地将人托起,按在了那辆沾满泥点的解放车车头上。
冰冷的铁皮,滚烫的□□。
在这个寒雨交加的早晨,陈铁的吻带着一种生离死别般的壮烈。他咬在那双苍白的唇上,像是在确认一件随时会消失的艺术品。
“林烁,你给老子听好了。你要是真回不来了,老子就开着这破三轮,去省城把你抢回来。”
“在这雾河镇,老子说了算。”
林烁笑了,笑得眼角洇出了一抹潮红。
他知道,这个满手油污的糙汉,终于长出了能够撑起他整个人生的骨头。
大雨如注。
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,两颗心在做最后的博弈。这不是逃离,这是为了更彻底的归属,而进行的最后一场冲锋。
陈铁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黑色轿车,嘴里衔着根没点火的残烟。
他知道,惊蛰过后的寒,是为了更浓烈的春。
他会在这儿守着,守着他的画,守着他的魂,守着这个让他这辈子彻底认了栽的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