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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三十章:余温与余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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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烁走后的第一周,雾河镇下了一场少见的桃花雪。
陈铁依旧在那间充满了柴油味的铺子里忙活,只是烟抽得比以前更凶了。他偶尔会对着那面画室里的落地玻璃发呆,玻璃映出他那张被风霜刻得更深沉的脸,身后是那些被林烁留下的、还没来得及带走的画布。
“铁哥,这车头灯换个亮的,山路不好走。”
货车司机老王一边哈着气,一边拍了拍陈铁的肩膀。
陈铁没吭声,利索地拆着螺丝,那种沉重而有力的动作,像是在和某种无形的压力对抗。他这种人,不擅长等,但在等待的过程中,他长出了一种类似于老树根的坚韧。
他想起了林烁临走时留下的那张小纸条。
上面没写什么海誓山盟,只是一行清隽却有力的字迹:
“陈铁,等我回来,画完你眼睛里那场还没停的雪。”
陈铁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的内兜里,在那儿,和那一叠皱巴巴的钞票贴在一起,烫得他灵魂发颤。
……
此时的省城,正值一场名为“回归”的顶级艺术展。
林烁站在大厅中央,脱掉了那身蓝布工装,重新穿上了昂贵的纯手工西装。他依旧是那个矜贵、清冷的画坛新秀,但每一个看画的人都敏锐地察觉到,他的画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飘在云端、不食人间烟火的忧郁。
画作里充满了泥土的腥气、机油的沉重、还有那种近乎原始的力量感。特别是那一幅占据了整面墙的主作品——《雾河》。
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脊背,宽阔如山,布满了伤痕和汗水。那种雄性荷尔蒙几乎要破茧而出,撞进每一个观者的心口。
“林烁,这幅画……卖吗?”一位顶级收藏家低声询问。
林烁摩挲着腕间的一条黑绳,绳子上栓着陈铁那个用来开三轮车的备用扳手挂件,那是他临走前从陈铁脖子上拽下来的。
“不卖。”林烁的声音清冷而坚定,“这是我的命。”
他没有理会老周那种近乎祈求的眼神,也没有在意父亲那种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。他在这场名利场的中心,做了一场最彻底的告别演说。
“我曾经以为,艺术是高尚的。但在那间漏雨的修理铺里,在那双满是黑油的大手里,我才明白了什么是活着。”
林烁在那一刻,眼神穿透了繁华的省城霓虹,看透了千里之外那个沉默的男人。
……
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,雾河镇。
陈铁正打算拉下修理铺的卷帘门,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刹车声。
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停在了国道边,一个拖着沉重画箱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。那人没带雨伞,任由细密的春雨淋在身上,步履蹒跚却坚定。
陈铁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他大步跨出去,在那人快要跌倒的一瞬间,稳稳地托住了那个身体。
是林烁。
他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得让人心疼,但那双眼睛,亮得像是要把这整片山谷都照透。
“陈铁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林烁嗓音嘶哑,他伸出那双同样布满伤痕的手,抚上陈铁那张布满胡渣和泥点的脸。
陈铁没说话。他一把搂住林烁的腰,在那场春雨中,在那满是机油味和铁锈气息的门口,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受挫后的哭号。
他那种力道,像是要把林烁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胸膛里,融进自己的血脉里。
“老子以为你死了。”陈铁在林烁耳边低吼,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没死。在这世上,除了你这儿,我哪儿也待不住。”
林烁笑着,眼角滑落一颗滚烫的泪。
那晚,雾河镇的修车铺重新点起了那盏摇晃的白炽灯。
陈铁像是一个失而复得的信徒,细致地擦拭着林烁身上的雨水。那些昂贵的西装被他随手扔进了废料堆,林烁重新换上了那件蓝色的旧工装。
“陈铁,画我吧。”
林烁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,眼神里全是臣服后的疯狂。
陈铁没拿画笔。他用那双修了一辈子车的大手,在那具白瓷般的身体上,刻下了一道道比画笔更深、更沉的烙印。
这就是他们的世界。
没有流言,没有阶级,只有在这荒凉土地上,开出的最浓烈、最污浊也最纯净的野花。
陈铁知道,他这辈子真的修不好林烁了。
但他会用余生,去守着这个愿意为了他,烂在泥里的疯子。
雾河镇的雨还在下。
但在这一刻,春天终于彻底生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