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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:隔阂与余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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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势在深夜不仅没有减弱,反而借着风力,一下下重重地扇在破旧的木窗上。
屋里的灯泡闪烁了几下,“滋啦”一声,彻底熄灭了。
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,唯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能短暂地将这间小屋照得惨白。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,林烁看见陈铁还站在窗口,背影魁梧得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“保险丝断了。”陈铁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听起来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。
“要……要修吗?”林烁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凉席。
“没零件,凑合睡吧。”
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,那是陈铁在黑暗中走动。紧接着,一阵火柴擦过的声音,“嘶”的一声,一点微弱的橘色火光在陈铁指尖亮起。他点燃了一截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残烛,随手粘在桌角的一个空啤酒瓶上。
火苗摇曳,将男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墙面上,扭曲而巨大。
陈铁从床底下拖出一领旧草席,随意地铺在水泥地上。他脱掉了那件黑色的工字背心,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,在微弱的烛光下闪着一种近乎金属的质感。
他坐下来,背靠着床沿,长腿无处安放似地屈着,正好就在林烁的视线下方。
“那个……睡地上会着凉吧?”林烁坐在床上,垂着头看他。
陈铁嗤笑一声,仰起头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他的下颌线极其硬朗,喉结像一颗坚硬的核桃,“老子火力壮,这点潮气算个球。倒是你,细皮嫩肉的,别明天起来冻成个病猫。”
林烁不吭声了。他躺下来,单薄的身体占了床的一小块。
被褥上有一股常年暴晒后的阳光味道,但也混杂着陈铁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、充满雄性荷尔蒙的柴油味。这种味道像是一种无形的入侵,钻进林烁的鼻腔,顺着血液流进四肢百骸,让他浑身紧绷,一点睡意也没有。
黑暗中,感官被无限放大。
他能听到窗外雨水顺着檐沟坠落的声音,能听到远处的山风穿过树林的呜咽,而最清晰的,莫过于床下那个男人沉重而平稳的呼吸声。
“嘿。”陈铁突然开口,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嗯?”林烁缩在被子里,应了一声。
“你大老远开车往这山里钻,是为了躲债,还是为了躲人?”
林烁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铁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……躲我自己。”林烁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自嘲,“我觉得我画出来的东西都是垃圾。他们说我有灵气,说我是天才,但我知道,我的心是空的。”
陈铁沉默了一会儿,火光照不到他的眼睛,只能看到他指尖燃着的半截烟头在明灭。
“空了就填。”陈铁掐灭了烟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糙汉特有的理所当然,“饿了吃饭,渴了喝水,想不出东西就看。看山,看雨,看死掉的耗子,看活着的烂人。你们这些念书的,就是想得太多,动得太少。”
林烁怔了怔。
这一刻,他觉得这个粗鲁的修车匠,远比那些在画廊里西装革履的评论家更有力量。
“那你呢?”林烁忍不住问,“你就没想过离开这儿?去大城市,或者干点别的。”
陈铁换了个姿势,后脑勺抵着床板,震得林烁的身体跟着微微一晃。
“老子命贱,扎在这土里了。这镇上的人,生了病要我开车送,车坏了要我修,要是连我也走了,这破地方就真成死镇了。”
林烁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那是对一种完全陌生的、厚重的生命轨迹的敬畏。
烛火燃到了尽头,挣扎着跳动了几下,熄灭了。
屋里彻底陷入了黑暗。
“睡吧。”陈铁嘟囔了一句。
雨声渐渐变得节奏单一,林烁的神情渐渐恍惚。迷迷糊糊间,他觉得那股柴油味越来越近,像是陈铁就睡在他身边一样。
半梦半醒中,他翻了个身,手不小心垂到了床沿下。
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滚烫而粗糙的皮肤。
那是陈铁的肩膀。
林烁像触电般缩了一下,但却没有完全收回来。那块皮肤很硬,像是一块被火烤过的岩石,充满了那种原始的、不容置疑的温度。
在那短暂的触碰里,林烁仿佛感觉到了一股狂野的生命力正顺着指尖灌入他的身体,填补着他所谓的“空洞”。
床下的男人呼吸频率似乎乱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沉稳。
“手收回去,别着凉。”
陈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林烁心跳如鼓,慌乱地收回手,攥进怀里。
这一晚,雨没停,火没燃,但有些东西却在那一丁点皮肤的摩擦中,彻底变了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