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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:描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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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雨停了,但雾气重得化不开。
林烁醒来时,身边的床板已经冷了。那股浓烈的、独属于陈铁的机油烟草味稍微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山林里特有的草木潮气。
他坐起身,发现昨晚那条深蓝色的毛巾被整齐地叠放在枕边,而床下的草席已经收走了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雾气扑面而来。修车铺前的国道湿得发亮,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蜿蜒入深山。
陈铁正蹲在那辆白色的轿车前,车头盖敞着。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背心,肩膀的线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显得格外深邃。听到动静,他没回头,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醒了?锅里有馒头,自己拿。”
林烁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颊,昨晚指尖触碰到那片温热皮肤的触感,像是一道洗不掉的烙印,在大脑里反复回放。
“那个……早。”林烁走过去,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男人的后颈。
陈铁这会儿正叼着根没点火的烟,满手油污地摆弄着零件。他侧过脸,那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的眼睛扫了林烁一眼,嘴角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小秀才,昨晚睡得挺香啊?手乱摸什么呢?”
林烁的呼吸一滞,心虚得差点咬到舌头。他以为陈铁睡着了,原来那男人什么都知道。
“我……我那是翻身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解释,目光躲闪。
“哼。”陈铁从鼻子里出一声轻哼,没再追问,只是指了指发动机,“漏水点找到了。我一会儿去镇西头老李那儿找个废件拆了凑合用,你这车娇贵,能不能撑到省城看你的命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烁蹲在旁边,看着陈铁。
在这个灰蒙蒙的早晨,在这一片破败的金属零件中,陈铁展现出一种极其专注的魅力。他的手指虽然粗糙,但动作异常精准,扳手在螺帽上咬合的声音透着一种工业的韵律感。
林烁鬼使神差地从包里摸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速写本。
他已经很久没动笔了。那些曾经让他痛苦的、虚无的线条,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实感。
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没有去画陈铁的脸,而是画他的背。
画那些隆起的、充满爆发力的背阔肌;画那道横贯肩胛的、如同勋章般的旧伤疤;画男人握住扳手时指节凸起的力度;画那股被禁锢在陈旧背心下、呼之欲出的、蛮荒而沉默的力量。
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陈铁虽然没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滚烫的视线。不同于那些求他修车的镇民,也不同于那些路过的货车司机,这个男生的目光像是带了某种温度,一点点在他脊梁骨上逡巡,勾得他心里莫名地发痒。
“画我呢?”陈铁突然直起身,反手抹了一把后颈的汗,转过头来。
林烁来不及合上画册。
陈铁几步跨过来,那股压迫感瞬间逼近。他低头看向那页纸,炭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极具张力的躯体,虽然草率,却极其传神——那画纸上的男人,比陈铁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还要像他。
那是一种带着欲望和审视的观察。
陈铁的眼神沉了沉,他伸出那只沾满黑色机油的手,作势要摸那张纸,却在快要碰触到时停住了。
“把我画得挺凶。”陈铁的声音低了一度,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哑。
“不是凶。”林烁仰起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,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,“是……很有生命力。像这山里的老树,或者是石头。”
两人离得很近,近到林烁能看到陈铁睫毛上的雾水,陈铁能闻到林烁身上那股清淡的、像雪一样的洗发水味道。
修车铺外的雾气里,一只受惊的山鸟扑棱棱飞过。
陈铁盯着林烁那张过分精致的脸,半晌,突然抬起手。他那满是黑灰的大拇指,在林烁苍白的侧脸上重重地划了一下。
一道漆黑的油污瞬间在林烁脸上晕开,带着粗粝的摩擦感。
“脏了。”陈铁粗声粗气地说,眼神里却翻涌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火苗。
林烁没躲。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任由那只带汗的手在他脸上留下属于这个男人的记号。
“陈铁……”他轻声唤他的名字。
“闭嘴。”陈铁猛地收回手,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控。他转身抓起外套,大步流星地走进雾里,“老实在屋里待着,老子去弄零件。”
林烁站在原地,摸了摸脸颊上的那道油污。
那是滚烫的。
像是一道火,正在他这个原本荒芜的世界里,烧出了一条通往深渊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