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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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运动会第三日，清晨的操场笼罩着一层薄雾。1500米比赛被安排在上午十点，这是整个运动会最后一个竞赛项目，也是最考验耐力的项目。
沈青序独自在操场角落热身。他的动作很标准——压腿、转体、高抬腿，每个拉伸都做到位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仿佛即将参加比赛的并不是自己。陈逾野被班主任临时叫去主席台领奖——他昨天百米夺冠的奖状和奖品需要统一领取。
“沈青序！”一班几个女生走过来，手里拿着手绘的加油牌，“一会儿比赛加油啊！我们全班都给你呐喊！”
沈青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他点点头，声音很轻：“谢谢。”
“别紧张，能跑完就很厉害了！”班长王雨薇笑着说，“咱们班体育本来就不是强项，你肯报1500米已经是勇士了。”
沈青序继续做着拉伸，没有回应，但心里那种微妙的紧张感开始萌芽。原本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，可当真正站在赛场边缘，听着周围的喧哗，感受着即将到来的比赛氛围，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。
“都在这儿呢？”陈逾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小跑过来，手里拿着刚领的奖状和一个小盒子——应该是奖品。他把奖状随手塞进背包，径直走到沈青序面前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陈逾野上下打量他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。
“还好。”沈青序停下热身动作。
陈逾野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递给他：“还有二十分钟，先穿着，别着凉。”等沈青序穿上外套，他又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小包能量胶，“这个，赛前十五分钟吃。能补充体力。”
沈青序接过，撕开包装。能量胶的味道有点奇怪，甜得发腻。他皱着眉咽下去，陈逾野立刻递过水：“顺顺。”
“你昨天...”沈青序喝了口水，轻声说，“跑得很好。”
陈逾野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那必须的。不过你一会儿别学我。”他的表情认真起来，“1500米和100米完全两码事。开局别冲太猛，保持自己的节奏。如果中间觉得不行了，就放慢点，别硬撑。实在跑不动...走完也行。安全第一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反复斟酌后才说出口。沈青序看着他，突然问：“你昨天跑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陈逾野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想什么？什么都没想。枪一响，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冲过去。”他顿了顿，伸手拍拍沈青序的肩膀，“但你不一样。长跑需要分配合适的注意力。我建议你...可以数呼吸，或者看前方某个固定点。总之别被周围影响。”
广播里传来通知：“请参加男子1500米决赛的选手到检录处检录。”
沈青序脱下外套，递给陈逾野。陈逾野接过，抱在怀里，外套上还残留着沈青序的温度。“记住，”他最后说，“尽力就好。别受伤。我就在这儿等你。”
检录处，十二名选手排队领取号码布。沈青序分到7号，被安排在第二道。穿上号码布的那一刻，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。周围其他选手都在做最后的热身，有人蹦跳，有人拉伸，有人反复检查鞋带。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紧张的气息。
走上跑道时，沈青序看到了班级看台。一班的同学们都站起来了，举着加油牌，王雨薇甚至拿着一个扩音喇叭。他移开视线，目光落在跑道外侧——陈逾野站在那里，双手插兜，对他点了点头。
“各就各位——”裁判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。
十二名选手在起跑线后站定。沈青序蹲下，双手撑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。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，咚咚咚的声音如此清晰，仿佛一低头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肺部提前开始急促呼吸，肌肉微微颤抖——这是身体在预支能量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前方。四百米的标准跑道，1500米意味着三又四分之三圈。第一圈要保持位置，第二圈稳定节奏，第三圈咬牙坚持，最后三百米冲刺。陈逾野教过他的策略在脑海里反复播放。
“预备——”
身体前倾，重心前移。沈青序的视线落在前方十米的跑道上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裂纹，他决定把它当作第一个参照点。
发令枪响。
十二道身影同时冲出。起跑阶段没有人会保留太多体力，大家都想抢占内道有利位置。沈青序按照计划没有拼命往前挤，他保持在第四位，紧跟着前面选手的步伐，呼吸调整成两步一呼、两步一吸的节奏。
第一圈结束，他的位置升到第三。呼吸还算平稳，腿部肌肉状态良好。经过班级看台时，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加油声，但他没有抬头，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选手的后背。
陈逾野站在200米弯道处，在他跑过时大喊：“节奏很好！保持住！”
第二圈，真正的考验开始了。第一圈的肾上腺素开始消退，疲劳感像潮水般涌上来。肺部开始有烧灼感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。脚步变得沉重，每一次抬腿都需要更多意志力。
第五名的选手超过了他。沈青序想加速跟上去，但腿不听使唤。他咬紧牙关，努力维持现有的速度，但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掉速。
“调整呼吸！”陈逾野的声音从外侧传来。沈青序用余光看到他正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跟着跑，“别乱！保持节奏！两步一呼，两步一吸！”
沈青序努力照做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汗水流进眼睛里，刺得生疼。世界缩窄成眼前这一小段跑道，和自己的喘息声。
第三圈，地狱模式开启。
腿像灌了铅，每一步都像是从深坑里拔出来。呼吸完全乱了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却感觉永远吸不够氧气。喉咙干得像要裂开，肺部像着了火。周围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——那已经不是跳动，而是在胸腔里疯狂冲撞。
第七名超过了他。然后第八名。
沈青序的眼睛开始发黑，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光点。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叫：放弃吧，停下吧，走完也可以...
“沈青序！”
陈逾野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混沌。沈青序艰难地转过头，看见陈逾野就在他身边，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和他并排跑着。
“看着我！”陈逾野边跑边喊，他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扯，“还有一圈！就一圈！你能行！”
沈青序张了张嘴，想说我不能了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想想你练了多久！想想你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！”陈逾野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急切，“你不是说要为班级争光吗？你不是说想拿名次吗？现在停下，之前的努力算什么？！”
这些话像鞭子抽在身上。沈青序闭上眼睛，再睁开时，眼底有了一丝狠劲。
“最后三百米！”陈逾野指着前方，“看见那个弯道了吗？过了弯道就冲刺！拼了！”
沈青序的视线聚焦在前方的弯道。三百米，最后三百米。他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，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休息。但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驱动他——不是班级荣誉，不是集体责任，甚至不是对胜利的渴望。
是陈逾野昨天冲过终点线时的那个笑容。
是他陪自己跑了整整一个月的每一个黄昏。
是他说“你在我心目中都是第一名”时的认真表情。
沈青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——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。他咬着牙，开始加速。腿像不是自己的，只是机械地向前迈。肺像要炸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。但他没有停。
弯道，过了。
“冲刺！”陈逾野的呐喊声几乎破音。
沈青序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，向前冲去。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，声音全部消失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喘息。终点线在眼前晃动，像海市蜃楼。
最后五十米，他超过了第八名。
最后三十米，追上了第七名。
最后十米，他与第六名并驾齐驱。
撞线。
沈青序没有减速，也根本停不下来。他像一列脱轨的火车，向前冲去，双腿一软，整个人向前扑倒——
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。
陈逾野接住了他，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了几步，但陈逾野死死抱住了他，没有让他摔倒。沈青序整个人瘫在他怀里，头埋在他肩头，剧烈地喘息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全身的颤抖。
“好了...好了...”陈逾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背，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气，“结束了，跑完了，真棒弟弟…”
沈青序说不出话，只能大口喘气，汗水浸湿了陈逾野胸前的衣服。他能感觉到陈逾野的心跳——和他自己疯狂的心跳不同，那心跳有力而平稳，像某种坚固的锚，将他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回来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，沈青序的呼吸才稍微平复一些。他艰难地抬起头，眼前还是一片模糊。
“第...第几？”他嘶哑地问。
陈逾野笑了，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骄傲：“第三名。”
沈青序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“第三名！”陈逾野重复，声音提高，“你最后一圈超了三个人！第三名！有奖牌！”
沈青序呆呆地看着他，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。这时，一班的同学们已经冲了过来，七嘴八舌地围着他。
“沈青序你太厉害了！”
“最后一圈的反超太帅了！”
“第三名啊！咱们班第一个田径奖牌！”
王雨薇递过水，沈青序接过，小口喝着。他的腿还在发抖，几乎站不住，陈逾野一直拦腰扶着他，手臂稳稳地撑着他的重量。
颁奖仪式上，沈青序站在季军的领奖台上，脖子上挂着一枚铜牌。阳光照在奖牌上，反射出温暖的光。他看向台下，陈逾野站在最前面，正举着手机拍照，脸上是比他这个获奖者还要灿烂的笑容。
回到班级看台时，同学们纷纷上前祝贺。沈青序不太习惯这种关注，只是点头应着。陈逾野替他挡掉了大部分热情的提问：“让他休息会儿，刚跑完累着呢。”
两人在角落坐下。沈青序低头看着胸前的奖牌，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。
“开心吗？”陈逾野问。
沈青序点点头，停顿了一下，又轻声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“又谢我什么？”
“最后那圈...”沈青序抬起头，看着陈逾野，“如果不是你...”
“是你自己跑下来的。”陈逾野打断他，笑容里有一种难得的温柔，“我只是喊了两声。真正咬牙坚持的人是你。”
沈青序没再说话，只是低头继续看着奖牌。阳光从看台的缝隙照进来，落在两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操场上，运动会已经接近尾声，广播里开始播放闭幕式的通知。
陈逾野突然伸手，碰了碰沈青序胸前的奖牌：“这个，要好好收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回家，我帮你把它擦亮点。”陈逾野说，“挂在你书桌前，每天都能看见。”
沈青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铜牌挂在书桌前，旁边是他和陈逾野小学毕业时的合照，还有他们一起在博物馆拍的恐龙骨架照片。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，拼凑成了他整个青春的记忆。
而此刻，阳光正好，奖牌在胸前微微发烫，陈逾野坐在身边，呼吸平稳而真实。
运动会结束了，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——比如沈青序第一次意识到，自己可以为了某个目标拼尽全力；比如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；比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，有个人会在他即将倒下时稳稳接住他。
这些“第一次”，像一颗颗种子，悄无声息地埋进了时光的土壤里。而未来，它们会生长成什么模样，连沈青序自己都还不敢想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