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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月光下的余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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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利店的关东煮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浓郁的肉香混着昆布的鲜味,缠着凉丝丝的晚风飘出玻璃门,黏在暖黄的路灯光晕里。江韩站在收银台后,指尖飞快地敲击着计算器按键,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是他今晚要核对的营收。张阿姨踩着九点半的钟点回了家,临走前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茶叶蛋,说让他填填肚子,店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音响里循环播放着老派的粤语情歌,调子温柔又缱绻,衬得空气里都裹着几分慵懒的烟火气。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,分针不紧不慢地朝着“10”的刻度挪,距离打烊还有半个小时。江韩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台面,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。
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,墨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,月光像一层薄纱,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。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,脚步声踏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,在巷子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,又很快被寂静吞没。
他想起早上揣进书包的两个冷馒头,胃里隐隐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。那馒头是在菜市场买的,一块钱两个,放了一天,硬得像块小石头。江韩抿了抿唇,转身从货架最底层抽出一包苏打饼干,撕开包装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他捏起一片放进嘴里,饼干的碎屑沾在唇角,又干又涩,噎得他喉结滚了滚。
他抬手去拂落在收银台上的碎屑,指尖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笔筒。几支笔滚落在地,黑色的签字笔骨碌碌地滑到了门口。江韩弯腰去捡,指尖刚触到笔身冰凉的塑料壳,便利店的玻璃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风铃发出一串刺耳的叮当声,像是撞碎了满屋子的安静。
江韩的动作顿了顿,头也没抬,习惯性地扬声:“欢迎光临,还有半个小时打烊。”
没人应声。
只有一阵带着戾气的脚步声,踩在门口的防滑垫上,重重的,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,一步,又一步,停在了离收银台三米远的地方,再也没往前。
江韩捡起最后一支笔,直起身,把笔筒摆回原位,这才抬眼看向门口。
门口站着的少年,穿着一身黑色的棒球服,帽子掀在脑后,额角贴着的那块白色创可贴歪歪斜斜,透着几分桀骜。他双手插在口袋里,身形颀长,微微扬着下巴,视线落在江韩身上,带着点审视的意味,像极了平日里在学校里,被一群跟班围着,睨着那些不敢抬头的同学的样子。
是顾程。
江韩的心跳漏了一拍,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没说话,只是飞快地移开视线,重新落回计算器的屏幕上,指尖胡乱地敲着按键,屏幕上的数字变得乱七八糟。
顾程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,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,遮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里面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烦躁和戾气。他站在那里,既不像来买东西的客人,也不像闲逛的路人,浑身散发着“不好惹”的气息,让狭小的便利店都显得逼仄了几分。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,从零食货架到饮料冰柜,最后又落回江韩的背影上,停留了不过半秒,又飞快地移开,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。
空气静了下来,只有关东煮锅的咕嘟声,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在耳边交织着回响,显得格外漫长。
江韩觉得有点不自在,他清了清嗓子,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,带着点刻意的疏离:“需要买什么?货架上都有,自己拿,拿完过来结账。”
顾程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,愣了一下,才慢慢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,指了指关东煮锅的方向,声音有点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还带着点晚风的凉意,语气里却依旧透着点校霸特有的、漫不经心的劲儿,生疏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:“那个……多少钱一串?”
江韩没回头,只是低着头,报出价格,声音没有一丝起伏:“萝卜海带一块五,鱼丸豆腐两块。”
顾程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江韩能感觉到,那道视线又落在了自己身上,带着点探究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,却没有平日里那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。他的后背有点发僵,索性拿起旁边的抹布,假装擦拭收银台的玻璃,指尖却因为用力,攥得抹布都皱了起来。
过了足足有两分钟,顾程才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他,语气里难得地透着点不自在,打破了那份漫不经心:“你们这儿……还招兼职吗?”
江韩擦玻璃的动作顿了顿,这才转过头,看向他。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,顾程的眼神闪了一下,率先移开,看向窗外的月光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江韩皱了皱眉,想起傍晚张阿姨念叨的话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抹布的边缘,声音很淡,没什么情绪:“张阿姨说,只招长期工,不招短期的。”
“我可以长期做。”顾程几乎是立刻接话,语速快得像是怕他拒绝,又像是怕自己反悔。他往前挪了一小步,又像是觉得不妥,退了回去,停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棒球服的衣角,那副样子,和平日里在学校里拽得二五八万的校霸判若两人,“每天晚上都能来,几点到几点都行,工资随便给,多少都无所谓。”
江韩抬眼,看向他。
顾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,白色的帆布鞋上沾着点泥渍,和他身上干净的棒球服格格不入。江韩想起傍晚巷子里的那场架,想起他额角的血,和小臂上隐约的淤青,心里闪过一丝疑惑,却没问出口。
顾程是什么人?南城一中的校霸,家里有钱有势是出了名的。听说他逃课翻墙被抓,教务处主任都得客客气气地给他爸打电话;听说他随手就能给兄弟甩几百块钱买烟,根本不在乎这点打工的小钱。这样的人,怎么会跑到这种一个小时十二块钱的便利店来打工?
江韩实在想不通,便脱口而出:“你不缺钱。”
这话像是一根细针,轻轻戳中了顾程的痛处。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,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又很快松开。他别过头,看向窗外的月光,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,下颌线抿成一条直线,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点被戳穿心思的窘迫,却依旧硬撑着那点傲气:“跟钱没关系。”
江韩没再追问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,他自己的日子已经够糟了,没资格对别人的选择指手画脚。他低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分针已经越过了“10”,又抬头看向顾程,语气依旧平淡,甚至带着点疏离:“兼职的事,得问张阿姨,她是店长。我只是打工的,做不了主。”
顾程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,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在暖光下泛着点细碎的光。他盯着江韩的脸看了几秒,像是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后却只是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,带着点自嘲,比哭还难看。
“行。”他应了一声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就准备走。
他的脚步刚迈出门槛,身后就传来江韩的声音。
很轻,却足够清晰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,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客气:“等等。”
顾程的脚步顿住,像是没料到他会叫住自己。他回过头,眼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疑惑,看着江韩从收银台后走出来,走到那个咕嘟作响的关东煮锅前。
江韩没看他,只是低着头,拿起长柄勺子,掀开锅盖,热气立刻腾腾地涌上来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他挑了一串煮得最软烂的萝卜,又挑了一串海带结,放进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纸杯里,往里面倒了点热汤,动作熟练又利落,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和刚才递给他东西的样子截然不同。
他端着纸杯,走到顾程面前,递过去。
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,隔着一米的距离,模糊了彼此的脸。江韩的目光落在顾程额角的创可贴上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更像是一种撇清关系的施舍:“刚打架,吃点热的,能缓点疼。省得明天在学校看见你这副惨样,晦气。”
顾程看着他手里的纸杯,又抬头看向江韩的眼睛。
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坦荡,没有同情,没有鄙夷,也没有刻意的讨好,只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、疏离的客气,甚至还透着点嫌弃。暖黄的灯光落在江韩的脸上,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洗得发白的校服围裙穿在他身上,竟显得格外干净。
顾程的喉结动了动,他盯着那个纸杯看了足足有三秒,才慢慢伸出手,接过。指尖碰到纸杯的瞬间,他飞快地缩回了手,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,动作僵硬得可笑,完全没有平日里打架时的狠劲。
热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杯传到掌心,驱散了晚风带来的凉意,也熨帖了心底的一片荒芜。
顾程握着纸杯,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温度,低头看着里面沉浮的萝卜和海带结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半晌才挤出两个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生疏又别扭,还带着点不服气的硬气:“谢了。”
江韩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重新站回收银台后,背对着顾程,拿起计算器,假装继续算账,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。
顾程站在门口,没走。
他握着纸杯,没敢喝,只是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,在月光下慢慢散开。他的目光落在江韩的背影上,看着他清瘦的肩膀,看着他围裙上沾着的一点饼干碎屑,看着他指尖飞快地敲着计算器,像是刚才那个递关东煮的动作,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手之劳,只是出于一个陌生人的礼貌,甚至是嫌弃。
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,隔着满屋子的热气和歌声,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一个是成绩吊车尾、浑身戾气的校霸,一个是埋头苦读、沉默寡言的学神,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条平行线。
谁也没再说话。
只有风铃偶尔被风吹得叮当作响,和关东煮锅永不疲倦的咕嘟声,在寂静的夜里,轻轻回荡着。
过了很久,顾程才握着那个还温热的纸杯,轻轻拉开玻璃门,走了出去。他没回头,脚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嚣张,只是握着纸杯的手,却格外小心,像是捧着什么碰不得的东西。
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江韩的手指顿了顿,只是扫了一眼窗外的背影,就飞快地低下头,重新敲击计算器的按键。
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很稳,和他此刻的心思一样,没半点波澜。
顾程是谁,和他没关系。
递关东煮,不过是看他刚打完架,那副狼狈样碍眼,顺手做的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至于顾程为什么要来便利店打工,为什么会被人堵在巷子里,更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他还有一堆账没算完,还有明天的单词要背,还有下个月的生活费要挣。
南城一中的校霸,和他这个穷学生,本来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只有关东煮锅还在咕嘟作响,混着晚风里的栀子花香,漫过便利店的玻璃窗,飘向空荡荡的青石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