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楼道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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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没散尽，青灰色的天像是被浸了水的宣纸，晕开一片淡淡的白。江韩是被隔壁房间的摔东西声吵醒的，伴随着父亲含糊不清的咒骂，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，呛得他皱紧了眉。
他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起来，揉了揉发麻的胳膊，刚套上校服袖子，房门就被“哐当”一声踹开。父亲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，眯着通红的眼睛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个空酒瓶，唾沫星子喷了一地：“死读书有个屁用！老子供你吃供你穿，你倒是考个状元回来啊？一天到晚闷不吭声，跟你那个死鬼妈一个德行！”
江韩的动作顿了顿，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没抬头，也没应声，只是默默地把书包往肩上拽了拽，拉链拉得飞快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啧，装聋作哑是吧？”父亲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了两步，酒瓶在手里晃悠着，“老子昨天输了钱，你那点打工的工资呢？拿出来给老子翻本！”
江韩这才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那是资料费，不能动。”
“资料费？狗屁资料费！”父亲恼羞成怒，扬手就要往他身上砸，酒瓶却在半空晃了晃，被他踉跄着扶住了，“小兔崽子，翅膀硬了是吧？信不信老子今天就不让你上学！”
江韩没再说话，只是侧身从他身边挤了过去，脚步放得很轻，却走得又快又稳。他没敢在屋里多待，连早饭都没拿，拉开门就冲进了晨雾里。
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，吹在脸上，稍微驱散了些鼻腔里的酒气。江韩沿着青石板路快步走，书包里的单词本硌着后背，他走得不快不慢，脚步落在石板上，发出规律的哒哒声。路过昨晚打工的便利店时，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，卷闸门还关着，门口的路灯还没熄，暖黄的光在晨雾里晕成一团，像块融化的黄油。
他脑子里只盘算着今天的事：早自习要默写的英语单词还没背熟，上午第二节数学课要小测，放学去便利店打工前得先把物理卷子写完。至于昨晚那个穿黑色棒球服的男生，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，连名字都没必要记，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。
南城一中的校门刚开了没多久，门口的保安亭里，张叔正打着哈欠，看见江韩，挥了挥手：“小江，这么早？”
江韩点了点头，算是打招呼，低着头走进了校门。
开学已经快一个月了，夏末的暑气还没完全褪去，操场上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，被风一吹，沙沙作响。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，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，勾肩搭背地往教学楼走，说笑声此起彼伏。
江韩向来不爱凑热闹，他沿着教学楼的墙根走，避开人群，脚步不停，直接往教室的方向去。他的教室在三楼最里面，靠近楼梯间的位置，这条路偏僻，没什么人走，正好能让他安安静静地再背几个单词。
他掏出兜里的单词卡片，攥在手里，一边走一边低声默念，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些拗口的字母组合上，连脚步声都放轻了。
刚走到二楼的拐角，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，夹杂着男生的笑闹和起哄，还有人扯着嗓子喊：“程哥牛逼！昨天那黄毛被揍得屁滚尿流！”
江韩的脚步顿了半秒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。他不喜欢这种吵闹的氛围，只想快点躲开。于是他把单词卡片揣回兜里，加快了脚步，尽量贴着墙根走，想趁着那群人没注意，从楼梯的另一侧绕上去。
楼上的笑闹声越来越近，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昨晚打架的细节，还有人在吹嘘顾程的身手有多厉害。江韩对此毫无兴趣，只觉得聒噪，脚步又快了几分。
他抬眼的瞬间，正好看见楼梯口的那群人。
顾程就站在最前面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，微微歪着头，听旁边的男生说话。他的校服拉链没拉，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，额角的创可贴换了块新的，白色的胶布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。他的头发有点乱，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，遮住了眉眼，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，看起来没什么精神，却依旧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。晨光落在他肩上，给他周身的戾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江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，没有丝毫停留。
对他来说，顾程不过是学校里一个名声在外的校霸，和走廊上贴着的违纪通报里的名字没什么区别，是那种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人。
他低下头，继续往前走，步子迈得又稳又快，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可偏偏，旁边的一个男生眼尖，瞥见了墙根下的他。
“哎，程哥，你看那边，”男生伸手捅了捅顾程的胳膊，下巴朝着江韩的方向扬了扬，语气里带着点戏谑，“那不是年级第一的江韩吗？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。”
顾程的目光顿了顿，顺着男生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他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背着一个磨得发毛的书包，正低着头快步往前走，脚步匆匆，像是赶着去干什么大事。那人的脊背挺得很直，哪怕走得快，也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劲儿。
顾程的眼神里没什么波澜，甚至没认出这就是昨晚在便利店递给他关东煮的男生。在他眼里，江韩不过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，和学校里那些围着他转的人不一样，无趣得很。
他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，重新看向旁边的男生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：“无聊。”
说完，他没再关注那个匆匆走过的背影，双手插着兜，抬脚往三楼走，步伐依旧嚣张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，连衣角都没蹭到江韩的校服。
两个跟班立刻跟上，一边走，一边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的架，只是声音小了不少，没再提江韩的名字。
一行人很快就拐进了高二（七）班的教室，喧哗声也跟着消失了。
江韩从头到尾都没抬头，没看那群人一眼，也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。他只顾着往前走，等走到三楼的走廊，才松了口气，放慢了脚步。
他掏出单词卡片，重新攥在手里，低声默念起来，刚才那段小插曲，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，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，就消失无踪了。
走进教室的时候，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。他的座位在靠窗的最后一排，是他自己选的，安静，没人打扰。江韩放下书包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把单词本摊开在桌子上，笔尖在纸页上划过，留下工整的字迹。
窗外的蝉鸣更响了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洒在书页上，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起来，朗朗的读书声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。江韩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和周围的声音融在一起，又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，像是周遭的一切，都与他无关。
而在三楼的另一端，高二（七）班的教室里。
顾程坐在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，单手撑着下巴，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。旁边的男生还在说着昨晚的架，唾沫横飞，他却觉得烦得很，从桌洞里摸出手机，刷着无聊的短视频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觉得没意思，又把手机塞了回去，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。阳光刺眼，他微微眯起眼睛，脑子里空空的，没想着谁，也没什么烦心事，只觉得夏末的早上，漫长又无趣。
他想起昨晚便利店的关东煮，好像确实挺好吃的，萝卜煮得很软，汤也很鲜。
于是他摸出兜里的零钱，数了数，决定放学之后再去一趟，买两串尝尝。
至于那个递关东煮的男生？
顾程早就忘了长什么样了。
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，阳光越来越烈，夏末的风，带着点燥热的气息，吹进了教室，吹得书页轻轻翻动。
作者有话说
第4章 楼道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