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、扫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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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的最后一节课铃声刚落，高敏（老师）抱着教案走进教室，粉笔尖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：“这周轮到我们班和七班合扫操场西侧的包干区，值日生名单贴在后面，大家记得下午放学准时到位，不许迟到早退。”
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抱怨声，后排几个男生开始嘀嘀咕咕，拍着桌子哀嚎，说什么秋天的梧桐叶落得没完没了，扫完一趟回头又落一层，纯粹是白费力气。江韩却没怎么在意，他低头把刚做完的数学卷子仔细对折，塞进书包侧边的夹层里，指尖划过卷角皱巴巴的痕迹——昨晚在便利店值夜班，后半夜实在熬不住，趴在柜台上刷题时不小心瞌睡醒的，卷子被胳膊压出了好几道深印子，怎么捋都捋不平。
以往这种集体劳动，江韩总能靠着“要去便利店打工”的理由跟班主任请假。高敏知道他家的情况，父亲江建军酗酒好赌，把家里的积蓄败得一干二净，还欠了一屁股外债，母亲赵晓常年在外省的工厂里打工，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，家里的开销大半都得靠他挤课余时间挣。所以每次请假，高敏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从没为难他。
江韩收拾好书包，又从桌肚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馒头，是他从家里带的晚饭。塑料袋上沾着点油渍，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拢了拢，怕蹭脏了书包里的课本。他捏着塑料袋站起身，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，靠窗的位置只剩下方玲还在慢吞吞地收拾文具。方玲是班里少数愿意跟他搭话的女生，性格像个小太阳，看见他，脚步顿了顿，笑着挥了挥手：“江韩，明天见啊，你扫完地记得早点去打工，别太累了。”
江韩点了点头，算是回应。他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，尤其是这种带着善意的关心，总让他觉得有些无措。
他路过黑板时，本想直接走过去，脚步却鬼使神差地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黑板右下角用白色粉笔写着的几行小字上——那是这周的值日生名单。他的目光随意扫过，周三那栏的两个名字，像两颗小石子，猝不及防地砸进他的心里，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左边是他的名字：江韩。
右边的名字，陌生又熟悉：顾程。
江韩的脚步猛地顿住，捏着塑料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，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。
顾程，七班的那个校霸。江韩对他的印象，大多来自于走廊上的擦肩而过，还有偶尔听到的其他班同学的议论。听说他家里很有钱，父母常年在国外，他跟着奶奶住，没人管得住，成绩却烂得一塌糊涂，常年霸占年级倒数的位置。他整天跟着几个跟班在学校里晃悠，不是逃课去校外的台球厅打球，就是在操场的角落里抽烟，有时候还会堵着低年级的学生收保护费，是老师眼里的刺头，学生眼里的麻烦。江韩见过他几次，穿着松垮的校服，领口永远敞开着两颗扣子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，眼神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戾气，看人时的目光，像是带着钩子，让人下意识地想躲开。
早上在楼梯间，江韩就和他撞过一次。当时江韩抱着一摞作业本，急着去办公室送，没注意看路，转弯的时候差点撞到顾程身上。顾程身后跟着两个跟班，其中一个就是高阳，染着黄毛，吊儿郎当的，当时就嚷嚷着让江韩道歉，语气凶得很。顾程却只是瞥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凉飕飕的，没什么温度，然后摆摆手就让他走了，没多说一句话。
江韩皱了皱眉，捏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。他猜，大概是高敏故意安排的。这阵子他请假的次数实在太多，高敏怕是想让他多参与点集体活动，别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，跟班里的同学脱节。
这个月的资料费还没凑齐，便利店的排班表上，他这周几乎每天都要值到晚十点，要是扫地带慢了，肯定会耽误打工的时间。他不能再惹任何麻烦，更不能得罪老师，不然连这份打工的差事都保不住。
江韩咬了咬下唇，把手里的塑料袋攥得更紧了些，塑料袋的边缘硌得他手心发疼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朝着操场西侧的包干区走去。
下午的阳光，带着秋日特有的暖融融的温度，洒在身上，不算热，却也让人觉得舒服。操场西侧的小树林里，种满了梧桐树，此刻正是落叶的季节，枯黄的梧桐叶像一只只折翼的蝴蝶，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，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沙沙作响，软绵绵的，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。
江韩走到包干区边缘的工具角时，看见那里放着几把扫帚和几个黑色的垃圾袋。扫帚的木质手柄有些粗糙，上面还沾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和泥土，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。他弯腰拿起一把扫帚，掂量了一下，不算太重，刚好适合他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，很轻，却在安静的小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江韩转过身。
顾程正斜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干上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，外面套着一件蓝白色的校服外套，外套的拉链没拉，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，露出里面的连帽衫帽子。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根刚捡的树枝，树枝的一端被他捏在指尖，轻轻晃动着，鞋尖一下下踢着地上的落叶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眼神里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散漫。
听见脚步声，顾程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江韩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两人都没什么表情。
江韩认得出他，是早上楼梯间的那个校霸。可顾程的眼神，却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，扫了他一眼，就移开了目光，继续低头玩着手里的树枝，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说。
也是，早上的擦肩不过短短两秒，便利店那晚的光线又那么暗，顾程肯定不会记得他。
江韩没说话，转过身，拿着扫帚，走到自己负责的区域，开始扫地。他干活的时候向来专心，扫帚尖贴着地面，一下一下，扫得很认真，很规整。枯黄的落叶被他归拢成一小堆，动作熟练又利落。他在家里经常做家务，扫地、拖地、洗碗，这些活对他来说，算不上什么难事。
秋风吹过，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，几片刚落下来的梧桐叶，飘到了他的脚边。江韩弯腰，把那几片叶子也扫进了落叶堆里。他的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，滴进校服的领口，带来一阵凉凉的触感。江韩抬手抹了把汗，手背蹭过眼睛，视线清晰了些。
他抬眼望去，顾程依旧倚在树干上没动，只是换了个姿势，一只脚踩着树干，另一只脚撑在地上，低头看着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，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，时不时还会发出一声轻笑，跟这片安静的小树林格格不入。
江韩收回目光，继续扫地。他不想跟顾程扯上任何关系，校霸的世界和他的世界，就像两条平行线，最好永远不要相交。
小树林里很安静，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就是江韩扫地的声响，还有偶尔传来的顾程手机屏幕的光亮，以及他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。
过了大概十几分钟，顾程似乎终于玩腻了手机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站直身子，伸了个懒腰，发出一阵骨头碰撞的声响，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。他走到工具角，低头看了看那几把扫帚，挑了一把看起来最干净、手柄最光滑的，拎在手里，像是拎着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。
他慢吞吞地走到江韩扫过的区域旁边，学着江韩的样子，把扫帚尖贴着地面。可他的动作实在生疏，扫帚一挥，不仅没扫到落叶，反而把地上的灰尘扬了起来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，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啧，真麻烦。”顾程低声抱怨了一句，语气里满是不耐烦，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杵，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落叶，落叶被他踢得四散纷飞，刚扫好的一小堆叶子，瞬间乱了套。
江韩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，脚步顿了顿，终究还是没说什么，只是把自己的扫帚挥得更快了些。他多扫一点，就能早点结束，早点去便利店打工。
顾程看着江韩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帚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重新拿起扫帚，试着慢慢扫了起来。他的动作依旧笨拙，扫两下就停下来，踢踢石子，或者看看天边的云，活像个来凑数的，一点都没有平时在学校里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。
江韩的书包放在旁边的石凳上，拉链没拉严，露出半截英语单词本的扉页。单词本的封面是白色的，上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两个工整的字：江韩。字体清秀，跟他的人一样，安安静静的。
顾程扫到石凳旁边时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本单词本，瞥见了扉页上的名字。他挑了挑眉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原来这个闷葫芦叫江韩。
他想起早上在楼梯间，高阳还嚷嚷着让这个叫江韩的书呆子道歉，现在看来，这人也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不爱说话，干活倒是挺认真，跟学校里那些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没两样。
顾程没说话，只是下意识地把脚边的几片落叶，往江韩扫好的堆里踢了踢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份刻意的小心。
太阳渐渐往西沉，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，光线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，洒在地上，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，随着风轻轻晃动。
包干区的落叶，终于被扫得差不多了。江韩直起腰，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，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。他看着地上那几堆整齐的落叶，松了口气。他走到工具角，拎起一个黑色的垃圾袋，开始往袋子里装落叶。垃圾袋很薄，他怕撑破了，装得很小心。
落叶很多，装了满满一袋子，沉甸甸的，坠得他的手腕微微发酸。江韩咬着牙，拎起垃圾袋，想往垃圾桶的方向走。可他刚直起身，脚步就一个踉跄，身体往前倾了一下，差点栽倒在地。大概是扫了太久的地，腿有点发软。
就在这时，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，稳稳地扶住了垃圾袋的另一边。
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算高，却很有力，稳稳地托住了沉重的垃圾袋，阻止了它掉落在地的命运。
江韩愣了愣，转头看去。
顾程站在他的身边，眉头微微皱着，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点不耐，像是在说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”。夕阳的最后一点光，落在顾程的脸上，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戾气，却没让那双眼睛里的散漫和不耐减少半分。
“谢……”一个“谢”字卡在喉咙里，江韩张了张嘴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不习惯说这个词，也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，尤其是来自顾程这样的人的好意。从小到大，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情，不麻烦别人，也不希望被别人麻烦。
顾程没在意他的欲言又止，只是皱着眉吐槽了一句：“这么沉，你也不嫌累？不知道分两次装？”他的语气算不上好，甚至带着点不耐烦，却还是稳稳地托着垃圾袋的另一边，没有松手。
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垃圾桶的方向走，脚步算不上默契，甚至有些磕磕绊绊，纯粹是为了赶紧把这袋垃圾扔了，结束这场无聊的值日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两个影子挨在一起，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，泾渭分明。
把满满一袋落叶扔进垃圾桶的瞬间，江韩松了口气，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，汗水混着灰尘，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印子。
顾程看着他的样子，嘴角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把扫帚扔回了工具角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江韩收拾好自己的书包，拎起那个装着半个馒头的塑料袋，转身就走。他的脚步依旧很快，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，又像是急着要去便利店打工，生怕晚了一秒钟，就会被扣工资。
“喂！”
顾程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，被风吹得有些飘忽，像是一片轻飘飘的梧桐叶，落在了江韩的耳朵里。
江韩的脚步猛地顿住，却没有回头。他的背挺得很直，像是一株倔强的小树，不肯弯下腰。
“明天别忘了，”顾程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提醒，尾音拖得长长的，在安静的小树林里回荡着，“还有半天值日，别迟到。”
江韩没应声，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顿了两秒，快步走进了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，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操场的拐角处。
顾程看着他的背影，一点点消失在操场的尽头，直到再也看不见。他摸了摸下巴，把手机掏出来给高阳发消息：明天放学别等我，要扫包干区。
那边几乎是秒回，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包，配文：程哥？你居然会扫地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？
顾程看着那个表情包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，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：滚蛋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。夕阳彻底落下去了，天边的最后一点橘红色也渐渐褪去，夜色慢慢涌上来，把整个操场都笼罩在一片安静的墨色里。晚风一吹，又有几片梧桐叶飘落下来，打着旋儿，落在了刚刚扫干净的地面上。
两个少年，朝着不同的方向，各自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夜晚。
一个急着去便利店打工，一个慢悠悠地往家走。他们的世界，依旧是两条平行线，没有任何交集的迹象。
作者有话说
第5章 扫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