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熟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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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的早自习预备铃响得猝不及防，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校园清晨的宁静，也敲碎了操场西侧小树林里短暂的沉寂。江韩拎着扫帚的手紧了紧，指尖还残留着梧桐叶的粗糙触感，他抬起胳膊抹了把额角的汗，汗珠混着细碎的灰尘，在他的脸颊上晕开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“走了。”
顾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，听不出半点情绪。他把手里把玩了半天的树枝往地上一扔，树枝落地时弹了两下，滚到了旁边的草丛里。江韩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顾程正抬手扯了扯松垮的校服外套，拉链没拉，露出里面黑色连帽衫的领口，风一吹，帽檐轻轻晃动，遮住了他眼底的几分散漫。
江韩没说话，只是转过身，加快了脚步往教室的方向走。裤脚沾着的几片梧桐叶碎渣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，像是挂在衣角的零碎星子。他的书包还放在小树林的石凳上，里面装着那本皱巴巴的英语单词本，还有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馒头。刚才扫落叶的时候，他怕馒头被弄脏，特意把塑料袋系得紧紧的，此刻捏在手里，还能感觉到一点残留的温热。
顾程跟在他身后，脚步不紧不慢，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刚好能看见对方的背影。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，一前一后地往前挪，偶尔会因为脚步的快慢而短暂地交叠在一起，又很快分开，像两条始终无法交汇的平行线。
走到教学楼门口时，江韩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，侧过身等顾程跟上来。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等，或许是因为两人是一起值日的，或许是因为刚才顾程帮他扶了那袋沉甸甸的落叶，又或许，只是单纯地觉得，不该就这么一个人先走。
顾程看见他停下，挑了挑眉，脚步却没停，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擦肩而过的瞬间，江韩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，混着阳光晒过的青草气息，很清爽，和顾程身上那股子漫不经心的戾气截然不同。
江韩愣了愣，才反应过来，赶紧拎着扫帚跟了上去。楼梯间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，哒哒地响着，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。走到三楼的时候，江韩的脚步顿了顿，他想起早上在这里撞到顾程的场景，想起高阳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，还有顾程那双凉飕飕的眼睛，心里莫名地有点发紧。
他加快了脚步，想要超过顾程，却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，差点绊了一下。顾程的余光瞥见了，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，却没回头，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：“看着点路。”
江韩的脸微微发烫，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，说完就快步往前走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教室。
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，琅琅的读书声此起彼伏，却又被刻意压低了音量，毕竟早自习还没正式开始。江韩刚踏进教室，就被卫生委员刘雅叫住了。刘雅是个戴眼镜的女生，做事格外认真负责，看见江韩和顾程进来，立刻皱着眉走了过来，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，应该是记录值日生情况的。
“江韩，顾程，你们怎么才回来？”刘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语气带着点不满，“黑板上的板书还没擦呢，高老师马上就到了，赶紧去弄干净，还有，窗户也得擦一遍，刚才检查的时候，发现玻璃上全是灰。”
江韩点了点头，放下手里的扫帚就往讲台走。顾程啧了一声，明显是有些不耐烦，却还是没说什么，慢吞吞地跟了过去，路过自己的座位时，顺手把书包甩到了桌角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，引得周围几个同学偷偷看了过来。
王小胖就坐在顾程斜前方，正埋头背英语单词，听见动静，偷偷抬眼看了一眼，又飞快地低下头，手里的笔在单词本上胡乱画着，生怕惹到顾程这个校霸。
江韩走到黑板前，抬头看了一眼，昨天的数学板书还留着大半，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解题步骤占据了整块黑板，粉笔字的边缘被风吹得有些模糊，却依旧清晰可辨。他从黑板槽里拿起黑板擦，掂量了一下，黑板擦的绒布已经有些磨损，边缘还沾着不少粉笔灰，看起来用了很久了。
他踮着脚，从左上角的数学公式开始擦起。黑板有点高，他得把胳膊伸得笔直，才能碰到最上方的字迹。粉笔灰簌簌往下掉，落了他一肩膀，还有些细碎的粉末飘进了他的衣领里，带来一阵痒痒的感觉。江韩缩了缩脖子，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擦得格外仔细，每擦完一块，就把黑板擦在讲台边缘磕两下，抖掉上面的粉笔灰，再换另一面继续擦。
他干活的时候向来专心，眉头微微蹙着，眼神专注地落在黑板上，连顾程走到他身边都没察觉。
顾程靠在讲台边上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百无聊赖地看着他。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，落在江韩的侧脸上，给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江韩的睫毛很长，微微垂着，上面沾了点细碎的粉笔灰，像落了层薄雪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。
顾程看着他手腕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弧度，看着他校服袖口沾着的灰尘，看着他认真的样子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这人跟早上在楼梯间撞到的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，那时候的江韩，抱着一摞作业本，低着头，眼神里带着点慌乱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。而现在的他，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韧劲，明明看起来瘦瘦小小的，干起活来却格外麻利。
他想起昨天在包干区，江韩也是这样，闷头扫地，连抬头的功夫都舍不得浪费，额角的汗滴了一路，却连一声抱怨都没有。顾程的目光落在江韩攥着黑板擦的手上，那双手不算大，手指却很修长，只是掌心似乎有些粗糙，应该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。
“喂，左边那行，擦漏了。”
顾程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点不耐烦的调子，却又刻意放轻了音量，怕打扰到教室里正在读书的同学。江韩的动作顿住，愣了愣，才转过头看他。阳光刚好落在他的脸上，他的眼睛很亮，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，带着点茫然，似乎没料到顾程会主动开口跟他说话。
“啊？”江韩下意识地应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哑，大概是刚才扫地的时候呛到了粉笔灰。
顾程抬了抬下巴，指了指黑板左侧：“那边，还有一道函数痕迹，没擦干净。”
江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，黑板左侧的角落里，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抛物线，因为位置偏僻，又被阳光晃着，刚才他居然没注意到。他的脸微微发烫，低声说了句“谢了”，就转回去重新擦。
顾程没走，依旧靠在讲台边看着他。江韩擦得很仔细，踮着脚，胳膊伸得笔直，黑板擦在黑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，细碎的粉笔灰像雪花一样往下飘。顾程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安静的早自习，好像也没那么无聊。
他的目光四处游移，落在了讲台旁边的工具角，那里放着几把扫帚和抹布，还有一个水桶，水桶里的水有些浑浊，应该是昨天剩下的。他又看向江韩的座位，桌角放着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里面的半个馒头隐约可见。
方玲就坐在江韩旁边，正捧着语文书朗读，看见江韩在擦黑板，朝他投来一个善意的微笑。江韩擦黑板的动作顿了顿，也朝她点了点头，算是回应。方玲是班里少数愿意跟他搭话的女生，性格像个小太阳，总是笑眯眯的，让人觉得很舒服。
顾程瞥了一眼方玲，又把目光转回江韩身上，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。他见过太多像江韩这样的学生，家境普通，埋头苦读，一心想着靠学习改变命运，只是江韩比他们更沉默，更孤僻，像一株独自生长在角落里的小草，默默承受着风吹雨打，却依旧倔强地向上生长。
江韩擦完最后一块黑板，终于松了口气，他放下黑板擦，转身想要走下讲台，却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，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下去。
“小心。”
顾程下意识地伸手，虚扶了他胳膊一下。指尖触到江韩校服布料的瞬间，两人都僵了一下。江韩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，布料很薄，能感觉到他胳膊上温热的体温。顾程的手很烫，掌心带着点粗糙的茧子，触碰到江韩皮肤的那一刻，江韩迅速往后退了半步，手背不小心蹭到了讲台的棱角。
“嘶。”江韩倒吸一口凉气，下意识地捂着手背，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抱歉。”江韩低着头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，说完就想绕过顾程，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顾程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手背上，那里已经蹭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，看着有点刺眼。他没吭声，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，抽了一张递过去，语气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：“擦擦。”
那包纸巾是沈泽昨天塞给他的，包装是卡通的，粉色的，上面印着一只小熊，和顾程的气质格格不入。沈泽是顾程为数不多的朋友，性格跳脱，总喜欢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，这包纸巾就是他昨天逛街的时候买的，硬塞给顾程的，说什么“随身带纸巾，显得有绅士风度”。顾程平时很少用这种东西，只是随手揣在兜里，没想到今天居然派上了用场。
江韩愣了愣，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，看着那张粉色的纸巾，犹豫了两秒。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，尤其是来自顾程这样的人。从小到大，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情，不麻烦别人，也不希望被别人麻烦。
可是看着顾程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，看着他手里的纸巾，江韩还是伸手接了过来。“谢谢。”江韩的声音很轻，说完就低头擦着手背，没再看顾程一眼。
顾程没说话，只是收回手，插回了裤兜里。他看着江韩低头擦手的样子，看着他沾着粉笔灰的头发，心里莫名地有点烦躁。他想开口说点什么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韩把纸巾揉成一团，攥在手里。
就在这时，教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，高敏抱着教案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，看见黑板擦得干干净净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了，同学们，早自习正式开始了，今天我们复习一下昨天学的数学公式……”
高敏的声音温柔而清晰，教室里的读书声瞬间变得响亮起来。江韩赶紧把黑板擦放回原处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巾，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他坐下时，从桌肚里掏出英语单词本，摊在桌子上，目光落在上面，手里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顾程慢悠悠地晃回自己的座位，路过江韩身边时，目光扫过他桌角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又扫过他泛红的手背，挑了挑眉，没说话。他回到座位上，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，掏出手机，百无聊赖地刷着屏。
只是他的目光，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江韩的方向飘。
江韩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他低着头，长长的睫毛垂着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绪，手里攥着英语单词本，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，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，落在江韩的单词本上，照亮了上面清秀的字迹。教室里的读书声琅琅，高敏的声音温柔而清晰，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美好。
两个少年的座位隔着两排课桌，像两条刚刚有了一丝交集的线，在这个安静的早自习里，悄悄埋下了一颗名为“熟悉”的种子。
而那颗种子，正在阳光和微风的滋养下，缓缓地生根、发芽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熟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