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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十块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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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韩的身体僵了一下，心里咯噔一下，暗道不好。
他攥紧了书包带，指尖泛白，犹豫了两秒，还是慢吞吞地转过身。顾程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校服外套的拉链依旧没拉，露出里面的黑色连帽衫，沈泽正扒着他的胳膊，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，眉飞色舞的样子，一看就是在聊什么好玩的事情。看见江韩回头，沈泽的声音顿了顿，好奇地打量着他，像在看什么新鲜玩意儿，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。
“程哥，这就是你说的那个……”沈泽的话没说完，就被顾程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一下肚子，他捂着肚子“嘶”了一声，疼得龇牙咧嘴，不满地瞪了顾程一眼，“干嘛啊你，下手这么重，疼死我了。”
顾程没理他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目光落在江韩怀里揣着的塑料袋上，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：“你东西掉了。”
江韩愣了愣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果然，塑料袋的边角从怀里滑了出来，露出里面那个被捂得有点发软的馒头。他的脸瞬间有点发烫，赶紧把塑料袋往里塞了塞，手指因为慌乱，差点把馒头捏扁，心里懊恼得不行——怎么就这么不小心。
“谢了。”江韩的声音依旧很低，像蚊子哼似的，说完就想转身走，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，离顾程和沈泽远一点。和校霸扯上关系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，他可不想被班里的同学指指点点，更不想耽误去便利店打工的时间。
“哎，等等！”沈泽突然开口叫住了他，声音清亮得很，在喧闹的校门口格外显眼。他绕过顾程，几步跑到江韩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笑得一脸灿烂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看着格外讨喜，“你就是七班的江韩吧？我叫沈泽，是顾程的朋友，咱俩虽然不同班，但也算是校友了啊。”
沈泽的性格和顾程完全相反，像个精力旺盛的小太阳，话多得不行，脸上的笑容晃得江韩有点睁不开眼。江韩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，尤其是和顾程有关的陌生人，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，警惕地看着沈泽，抿着唇没说话，眼神里带着点疏离。
旁边几个路过的同学看见这一幕，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，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，目光时不时地往这边瞟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。
“那不是顾程和沈泽吗？他们怎么会和江韩说话啊？”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压低声音，和身边的同伴咬耳朵。
“江韩不是天天都在外面打工吗？听说他家条件不太好，平时连零食都舍不得买。”另一个女生接过话头，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顾程可是咱们学校的校霸，别是要找江韩麻烦吧？上次我还看见他堵着低年级的学生呢。”一个男生的声音插了进来，带着点担忧，又带着点好奇。
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，密密麻麻地扎进江韩的耳朵里，他的脸色更白了些，攥着书包带的手更紧了，指节都泛出了青白。他知道自己在学校里没什么存在感，也知道别人背后会怎么议论他的家境，只是每次听到这些话，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发酸。
沈泽也听见了那些议论声，他皱了皱眉，回头朝那些同学喊了一嗓子，声音响亮得很：“看什么看？没见过别人说话啊？闲得慌就回家写作业去！”
那些同学被他一吼，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，赶紧加快了脚步，一溜烟地跑没影了，生怕被顾程记恨上。
沈泽这才转回头，对着江韩笑得更灿烂了，仿佛刚才那个凶巴巴的人不是他：“你别理他们，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，嘴巴碎得很。对了，你这是要去哪儿啊？看你走得这么急，是不是有什么急事？”
江韩抿了抿唇，没打算回答。他和沈泽又不熟，没必要把自己要去便利店打工的事情告诉别人。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，安安静静地去干活，赚点钱补贴家用。
就在这时，顾程走了过来，他踹了沈泽一脚，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，眉头皱着：“你废话怎么这么多？走了，不是说要去打台球吗？”
沈泽撇了撇嘴，却不敢反驳顾程的话，只是对着江韩挥了挥手，语气轻快：“那我们先走了啊，江韩，以后有空一起玩啊！”
江韩没吭声，只是看着他们俩的背影，看着顾程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样子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脚步不紧不慢，沈泽跟在他身边，依旧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，他才松了口气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，转身快步往便利店的方向走。
路过学校旁边的小吃摊时，王小胖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，吃得满头大汗，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，他也顾不上擦，嘴巴塞得鼓鼓的，看起来吃得很香。王小胖是班里最老实的学生，平时不爱说话，成绩中等，心肠却很好，从来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议论江韩。
看见江韩，王小胖愣了愣，赶紧放下手里的碗，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，朝他挥了挥手，声音有点含糊：“江韩，你要不要来一碗？我请你！这家麻辣烫超好吃的，汤底是骨汤熬的！”
江韩摇了摇头，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塑料袋，声音依旧很低，带着点歉意：“不用了，我带了吃的。”
王小胖哦了一声，没再多说，只是看着江韩怀里的塑料袋，又看了看他消瘦的脸颊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他知道江韩家里的情况，知道江韩的父亲酗酒好赌，母亲常年在外打工，家里的开销全靠江韩课余时间打工支撑。他心里难免有点同情江韩，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忙，只能默默看着他的背影。
江韩没心思在意别人的眼光，他加快了脚步，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看起来有点孤单。
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，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六点二十五分，江韩松了口气，推开门走了进去。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，叮叮当当的，很好听。
“小韩来啦？”张秀阿姨正站在收银台后面，整理着货架上的烟，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，头发挽成一个髻，看见江韩，她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，“今天来得挺早，快进来，外面风大，别冻着了。”
张秀阿姨是这家便利店的老板，四十多岁，待人很和善，知道江韩家里的情况，平时没少照顾他。有时候江韩打工晚了，她还会留江韩吃一碗热乎的面条，给他涨点工资，江韩心里一直很感激她。
江韩点了点头，把书包放在收银台后面的柜子里，又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着馒头的塑料袋掏出来，放在柜子的角落，生怕把馒头压坏了。这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粮，晚上干活累了，还能垫垫肚子。
“还没吃饭吧？”张秀阿姨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皱了皱眉，眼神里带着点心疼，“总吃馒头怎么行？营养跟不上，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我今天带了饺子，韭菜鸡蛋馅的，刚煮好的，还热乎着呢，你拿去吃点。”
江韩赶紧摆手，连连拒绝：“不用了阿姨，我不饿，真的。”他不想再麻烦张秀阿姨了，阿姨已经帮了他很多了。
“什么不饿？”张秀阿姨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，转身从后面的微波炉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，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，她把碗塞到江韩手里，语气不容拒绝，“快吃，别耽误干活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饺子的香气扑面而来，江韩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，咕噜噜的，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。他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饺子，又看了看张秀阿姨慈祥的脸，眼眶有点发热。他从小到大，很少有人这么关心他，除了常年在外打工的母亲，张秀阿姨是第一个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江韩的声音有点哽咽，他拿起筷子，小口小口地吃着饺子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很香，馅料足，咬一口还会爆汁，是他很久没吃过的味道。
张秀阿姨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温柔：“慢点吃，不够还有，锅里还煮了不少呢。”
就在这时，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，风铃再次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，叮叮当当的，打断了店里的宁静。
江韩下意识地抬起头，嘴里还叼着一个饺子，整个人都僵住了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顾程和沈泽正站在门口，沈泽手里还拿着一瓶冰镇的汽水，瓶身上挂着水珠，看见江韩，沈泽先是愣了愣，随即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，声音响亮：“哎，江韩？你怎么在这里？你也来买东西吗？”
江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像煮熟的虾子，他赶紧放下筷子，嘴里的饺子差点没咽下去，噎得他直咳嗽，脸憋得通红。
张秀阿姨赶紧递给他一杯温水，拍着他的背，语气关切：“慢点慢点，没人跟你抢，喝口水顺顺气。”
江韩接过水杯，猛喝了几口，才缓过劲来，咳嗽声渐渐停了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顾程和沈泽的眼睛，心里懊恼得不行——怎么这么倒霉，又碰到他们了。
顾程的目光落在江韩手里的碗上，又扫过他嘴角沾着的一点饺子馅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。他大概是没想到，江韩居然会在便利店打工。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，落在墙上挂着的招聘启事上，那上面还贴着江韩的一寸照片，照片上的江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，眼神清澈，和现在这个有点窘迫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沈泽已经走到了收银台旁边，他把手里的汽水放在柜台上，笑着对张秀阿姨说：“阿姨，结账。”
张秀阿姨看了看沈泽，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顾程，笑着点了点头，拿起扫码枪扫了一下汽水的条形码，声音清脆：“三块钱。”
沈泽掏出钱包，刚要付钱，顾程就走了过来，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，放在柜台上，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：“不用找了。”
说完，他拿起那瓶汽水，转身就往外走，脚步依旧不紧不慢，没有丝毫停留。
沈泽愣了愣，赶紧追了上去，嘴里还嚷嚷着：“程哥，等等我！你怎么不等我啊？这瓶汽水是我想喝的！”
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风铃又响了一声，便利店又恢复了宁静。
江韩还僵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杯温水，心跳有点快，砰砰砰的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。他怎么也没想到，居然会在便利店碰到顾程和沈泽，而且还是在自己最窘迫的时候。
张秀阿姨看着他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，她拍了拍江韩的肩膀，语气温和：“那两个是你同学啊？长得还挺精神的，尤其是那个高个子的，看着酷酷的，心肠倒不坏。”
江韩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饺子，只是这一次，他的动作慢了很多，心里乱糟糟的，像揣了一团乱麻，怎么理都理不清。
晚上的便利店很安静，没什么客人。除了偶尔几个下班的上班族进来买烟买饮料，大多数时候，店里都只有江韩和张秀阿姨两个人。
江韩收拾好碗筷，就开始整理货架。他把货架上的零食摆得整整齐齐，按照价格从低到高排列，又把快要过期的牛奶和面包放在最前面的促销区，贴上醒目的红色标签。他干活很麻利，也很认真，一点都不偷懒，这也是张秀阿姨愿意雇他的原因。
张秀阿姨坐在收银台后面，看着他忙碌的样子，忍不住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点心疼：“小韩啊，你也别太拼了，学习和打工都要兼顾，别累坏了身体。你现在是高中生，学习才是最重要的，钱的事情，慢慢来，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江韩“嗯”了一声，手里的动作没停，他拿起一包薯片，把它摆回原位。他知道张秀阿姨是为了他好，可是他没有办法，家里的情况不允许他停下来。父亲隔三差五就会问他要钱买酒，如果他不给，就会对他拳打脚踢。母亲在外打工很辛苦，他不想再给母亲增加负担。
就在这时，便利店的门又被推开了，风铃再次响起，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店里的寂静。
江韩以为是客人，下意识地抬起头，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，准备说“欢迎光临”，却看见顾程又走了进来。
这一次，他是一个人来的，沈泽没有跟在他身边。他依旧穿着那件松垮的校服外套，拉链没拉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戾气。
江韩的笑容僵在脸上，心里咯噔一下，不知道顾程回来干什么。
顾程的目光落在江韩身上，顿了顿，然后径直走到收银台旁边，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。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，声音依旧很低，带着点沙哑：“这个，多少钱？”
江韩愣了愣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，是一盒创可贴，包装是蓝色的，上面印着卡通图案，看起来很可爱。他的心弦轻轻颤了一下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手背上——下午擦黑板的时候，不小心蹭到了讲台的棱角，现在还泛着红。
张秀阿姨刚要开口报价，江韩就抢先一步，声音有点哑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：“十块钱。”
顾程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，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，放在柜台上，拿起那个盒子，转身就走，依旧是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顿了顿，脚步停住了，却没有回头，只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，轻得像一阵风：“手破了，记得贴。”
说完，他推开门，走进了茫茫的夜色里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灯的光影里。
江韩站在原地，看着门口的方向，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从货架上拿下来的薯片袋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，洒在他的身上，暖融融的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红的手背，又看了看顾程放在柜台上的那张十块钱纸币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软软的，暖暖的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张秀阿姨看着他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，她拍了拍江韩的肩膀，语气里带着点笑意：“这同学，看着挺酷的，心肠倒不坏，是个好孩子。”
江韩没说话，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薯片袋，嘴角，悄悄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，显得格外温柔。
夜色渐深，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，只有路灯还在坚守着岗位，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。便利店的玻璃窗像一面镜子，映着江韩微微泛红的脸颊，和他手里那盒，还没来得及放进货架的创可贴。
窗外的风轻轻吹过，卷起几片落叶，打着旋儿飘远了。便利店的风铃安静地挂在门口，等待着下一个客人的到来。而江韩的心里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，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，久久不能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