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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灰色梦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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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我看着便利贴上的字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还真是个哑巴.....
我之前对他很不礼貌,感觉好没有素质......
不过,给我说“谢谢”就算了,谢谢我帮他改作文。“抱歉”又是怎么个意思啊?
我有些语无伦次:“那个......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哑巴,啊不对!......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不会说话,哎也不对......”
我急得抓耳挠腮,感觉怎么说都不合适。
他还是笑着,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,示意没关系。
既然对方给了宽阔无比的大台阶,那我就毫不要脸地顺着下了:“那就这样!试卷我给你改好放你桌上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立马转过身,内心尴尬不已,甚至想把头整个埋进桌兜里去。
看着手里的试卷,好半天脑子才转起来。我抿了抿唇,拿起红笔在“我们总想给云朵系上缆绳,却忘了风才是它唯一的故乡”这句话旁边批注:
【判为“跑题”,但作为诗,是满分的。】
今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。
梦的迷雾将我抛入一片粘稠的灰色之中。不是黑暗,是彻底的、令人窒息的灰——天空是灰的,建筑是灰的,行人衣着是灰的,连他们呼出的气息,也迅速融进背景的灰雾里。
这是一个早已被色彩遗忘的世界。
我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对劲——这路走得,也太轻飘飘了。
我低头。
卧槽!我那重要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呢!目光所及的位置,就这么完美地融入了背景板里。
行吧,幽灵模式就幽灵模式。
我放宽心态,继续探索这个灰得令人犯困的鬼地方。
然后,在一条狭窄的灰色巷道里,我看见了他。
起初,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。他穿着式样旧而挺括的灰色长外套,提着一只看起来沉甸甸的金属箱,步履匆匆。
他的背影清瘦,微微低着头,与周围灰色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,只有那头黑发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点不一样的深泽。
我们朝着相反的方向。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,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——几个穿着统一制服、面目模糊的“灰衣人”似乎在巡查什么。
那提箱的男人几不可察地一顿,身体本能地朝旁边阴影里侧了侧,似乎想避开视线。
正是这个细微的、略带戒备的动作,让他的脸转向了我所在的方位。
目光相触。
时间在那一帧被无限拉长,灰色的风似乎停止了流动,巷子里的杂音瞬间退潮。
我看见了一张白天才在学校见过的脸——
原述之。
是他,却又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他。
这张脸上没有那种略带疏离的温和笑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霜磨砺过的冷峻,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,以及眼底深处——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。
他的眼神锐利如刀,在扫过我这个“透明人”的方向时,直直地对上了我的眼睛。
那一刻,我心脏狂跳。
他很快收回视线,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我的幻觉。他重新压低存在感,快步消失在前方的黑色拐角。
那一瞥却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浑噩的梦境感官。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上去。
之前的漫无目的被一种强烈的好奇和隐约的恐惧取代——
他为什么会在这里?这个灰色世界是什么?箱子里又是什么东西?
我跟着他,看他穿行在灰色的城市迷宫,最终走进一栋死气沉沉的灰色公寓楼。
我看着他爬上楼梯,停在一扇门前,脸上的冷峻稍稍融化,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神情。
然后,他敲响了门。
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、空洞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。同样是灰色的,布满深刻的皱纹。
她看到他,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开。
“原述之”——或者说,这个顶着原述之面孔的神秘人——点了点头,闪身进去。门在我眼前无声地关上。
在这个世界,我的身体似乎不受限制。我屏住呼吸,身体像雾气一样穿了进去。
门内是一个同样灰暗、狭小的房间。连空气中都有一种生命即将燃尽时特有的酸腐气息。唯一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垢,透进的光也是奄奄一息的灰色。
房间中央,一张简陋的床上,躺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位老人,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,裹在灰色的薄被里。他的呼吸微弱而漫长,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,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音,仿佛随时会断掉。
他和这房间、这世界一样,只剩下单调的、等待终结的灰。
“原述之”走到床边,打开了那只不离身的金属箱。
这一次,我看到了箱子内部。衬着暗淡的深色绒布,内里结构精密,有细小的管道和冷凝的痕迹,中心是一个小小的、透明的密封舱。
舱内,静静地躺着一朵花。
他戴上薄薄的灰色手套,动作轻柔到近乎虔诚地,将那朵花取了出来。
那一瞬间,整个灰暗的房间都亮了一下。
不,不是光线变强,而是那朵花自身在发光。那是一朵玫瑰,花瓣层层叠叠,舒展着一种我从未在任何现实里见过的、纯粹而浓郁的蓝色。它在这个一切皆灰的牢笼里,简直是一个奇迹,一个温柔的、悲伤的叛乱。
老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。他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浑浊不堪,蒙着一层灰翳,但此刻,它们努力地转动,最终,死死地、贪婪地锁定了那抹蓝色。
一种无法形容的光芒在他眼底微弱地亮起。
“原述之”将蓝色的玫瑰轻轻放在老人交叠在胸前的、枯瘦的手上。
老人的手指触碰到花瓣,猛地一颤,随即用尽最后的力气,紧紧攥住了花茎。他死死盯着那蓝色,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,嘴唇嗫嚅着,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“原述之”俯下身,将耳朵贴近。
“......蓝......蓝色的......”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和......和当年......你母亲的眼睛......一模一样......”
“原述之”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,像被一把无形的冰锥刺中。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,很久没有动。
房间里只剩下老人粗重艰难的喘息,和那朵蓝色玫瑰无声散发的、对抗整个灰色世界的微光。
终于,他直起身,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那冷峻的线条似乎更坚硬了。他再次打开金属箱,这次,他的手指按向箱子内壁一个极其隐秘的凹槽,轻轻一按,弹出了一个更小的、单独的格子。
格子里,只有一支细长的玻璃安瓿瓶。
瓶身透明,里面盛着的液体,其蓝色比那朵玫瑰更纯粹、更冷凝,仿佛将一片最深邃的夜空浓缩在了其中。瓶身上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,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冰冷:
【虹膜色素萃取物——代号:蓝·记忆源:林婉晴】
他拿起那支小小的蓝色安瓿,捏在指尖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灰光。他的目光落在标签的那个名字上,仿佛穿透了玻璃和液体,看到了极其遥远的、早已被灰色吞没的过往。
“不,您记错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老人手中的蓝色玫瑰。
“五百三十七位客人在临终前,都说这蓝色像他们爱人的眼睛。”
轰隆——
无声的惊雷在我脑海炸响。所有碎片轰然归位,拼凑出这个灰色世界残酷而凄美的真相:
这个世界失去了色彩,而他是最后一位“色彩送花人”。他从人类的记忆深处,从那些最强烈的情感烙印中——爱意、悔恨、眷恋、遗憾——萃取出“颜色”的残响,制作成绽放24小时的幻梦之花,送给将死之人,作为其这一生中最后一次斑斓的告别。
而此刻,他送给这位垂死老人的,确实不是随便一种蓝色。
那是他母亲眼睛的蓝色。
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男人向她表白,向她求婚,然后对她愤怒地吼叫,最后把他们母子俩抛弃在灰色废墟中。
他用了半个人生,反复打磨、煎熬自己的记忆和思念,将其抽离出来,炼出了这种“蓝”。
他不断抽离自己的情绪与感情,终究变成了五感衰竭的人。冷漠这张面具已经在他脸上戴了太多年了。
他最终不记得这抹蓝由什么而炼成,为什么而炼成。他只是机械地用这抹蓝制作幻梦玫瑰,送给每一位将死之人。
直到今天,这是第五百三十八位得到蓝色玫瑰的客人,刚好是他最终想送达这份情感的人。
传达质问,也是传达不甘。
“......”
某种巨大的、混杂着震撼与悲恸的情绪淹没了我。我看着他那张属于原述之的、此刻像是用灰色岩石雕刻出来的侧脸,忽然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孤独。
“原述之”完成了工作,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空了的安瓿瓶收回暗格,合上金属箱。
床上的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,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,双手依旧紧紧抱着那朵蓝色的玫瑰,仿佛拥抱了一个迟来了半个世纪的、彩色的梦。
“原述之”转身,对门口的老妇人微微颔首,便向门外走去。他的脸上重新覆盖上那种职业性的、与灰色世界融为一体的漠然。
就在他与我擦肩,即将再次融入无边灰色的一刹那,梦的边缘开始剧烈波动、碎裂。灰色的墙壁潮水般褪去,那抹惊心动魄的蓝色却仿佛烙印般,残留在我的视线中央,久久不散。
我猛地惊醒,心脏狂跳不止。
寝室里一片黑暗。
那个灰色世界的粘稠触感,仿佛还清晰地残留在我的皮肤上,带着那个世界的铁锈味的绝望。
我睁着眼睛,内心久久不能平静,脑子里各种想法乱成一团,一直到了晨光微熹。
我拖着脚步去上学,整个早读都魂不守舍,那抹惊心动魄的蓝色似乎还在我眼前,久久挥之不去。
数学老师在讲课,黑板上的字像灰色的蝌蚪游动,老师的讲话声像是模糊的背景噪音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有人在我身后落了座。
我转过头去,与梦境里别无二致的脸呈现在我眼前。
同样的眉眼轮廓,同样的鼻梁弧度,连微微抿起的唇线都分毫不差。只是此刻,这张脸没有灰烬般的疲惫,只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。
他与我对上视线,仍然是对我笑了一下。
我从他的眼睛里,捕捉到一丝未褪尽的蓝。
不是瞳孔的颜色,而是更低、更隐秘的地方,快得像是从某个未关严的梦境缝隙里,倏忽漏出的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,又倏地一轻。
沉的是确认——他果然刚从那里回来,从那个用母亲的蓝眼睛告别的灰色世界里归来。
轻的也是确认——他回来了,完好地、干净地,回到了我身后的这个位置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目光的异样,眼眸微微一顿,然后挑了挑眉,似乎在问怎么了。
我没说话,转过头去,看向黑板,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梦境的蓝,像一根极细的针,扎在意识的角落。
我撕下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,写下:
【蓝色。记忆。】
趁老师不注意,反手贴在了他的桌角。
然后,我像完成了一场冒险,迅速转回身,心脏在耳膜里咚咚作响。
我能感受到背后的目光,停留在我背上的那片空气,仿佛有了重量和温度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他没有立刻回应。
直到下午的自习课,我的胳膊肘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我侧过头,他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叠好的纸条,悬在我面前。
我接过,他就收回了手。
指尖微触,冰冰凉凉的。
我屏住呼吸,打开。
【什么意思?】
笔迹是他特有的风格,那个“意”字的最后一笔,拖得稍微长了些,像一个耐心的钩子。
我愣住了。这算什么回答?把我早上仓皇抛出的两个词【蓝色。记忆。】,原封不动地......反弹了回来?还附赠了一个近乎“无辜”的反问。
一种微妙的情绪涌上来,不是气愤,更像是一种被看穿、被轻柔地“将军”了的窘迫。
我捏着纸条,转过身看他。动作有点大,把椅子都拖出了声响。
“我他妈——”
有些同学转头看过来。
我立刻噤了声,才意识到现在在上自习,脸瞬间红透。
他仿佛被逗笑了,嘴角向上扬,笑起来也无声无息的。他边笑才边递过来另一张便利贴——依旧是一张蓝色的便利贴。
我迅速抽了他手里的便利贴,转过身背对着他,打开:
【今晚,如果你还敢来的话。】
【我带你去看看,光的颜色是用什么染成的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