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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极夜之城 ...

  •   第四章
      星期五下午放学,我和林艺一起坐公交车回家。

      林艺是我刚进高中就认识的好朋友,分班之后留在了理科班,而我则选择了文科班。我们不算那种一起上厕所一起吃饭一起蛐蛐的好闺蜜,但我们关系一直还不错。她成绩比我好一点,不过在班里也算是不垫底不拔尖的中游水平,我也经常找她问数学问题。

      “最近新上了一款游戏,叫《原神》。很好玩的,你也去玩玩吧?”林艺向我推荐道。

      “再说吧,错题本都快比我命厚了!”我表示拒绝。

      “好吧。不过我们班好多人都在玩那个!你要是玩的话我叫几个大佬带你呀!”

      “好吧好吧!”

      既然都推荐到这个份上了,那我最终还是“勉为其难”地答应了。

      回到家,我看父母都不在,于是偷偷摸摸地下载了这款游戏。

      刚开始只是稀里糊涂地玩,一堆复杂的操作也搞不懂,觉得无聊,刚想放弃,直到屏幕右上角发来好友申请。

      【Warlord请求加您为好友】

      梦境降临的方式,与以往都不同。

      这个梦太暗了,一切都朦朦胧胧的,只剩个轮廓。

      天空是凝固的墨黑,没有月亮,没有星光,甚至没有深浅——只是一种密不透风的黑绒布,沉沉地压在头顶。

      有一座城,便蜷缩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下。

      它不是全暗的。光源来自于道路两旁——一根根造型古拙的灯柱,顶端的玻璃灯罩里跳动着色泽不一的光团。鹅黄、暖橙、淡金、乳白......光线不算强烈,却奇异地穿透了整条街道,温柔地勾勒出一栋栋沉默的灰色建筑。

      但光与光之间,是更浓重的阴影。整座城就浸泡在这种支离破碎的“白昼”里。这就是极夜之城——永夜笼罩,唯有“记忆”能够发光。

      “冷吗?”

      清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平静无波。

      “还好。”我搓了搓手臂,下意识答道。

      我转头,原述之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。他换了装束,一身类似旧式制度的深灰色大衣,领口扣得严谨,衬得他下颔线更加清晰。他手中拿着一盏小小的提灯,灯芯是一簇稳定的、淡蓝色的冷光。

      我转念一想,不对——

      “你会说话?”我用奇异的目光打量他。

      他又笑了,还是那种无可奈何的笑:“这是什么话?我好好一个大活人,长嘴了当然会说话。”

      “不是,”感觉之前的问句确实有点歧义,我马上改口,“你不是哑巴吗?”

      他眨眨眼:“在这里不是。”

      “好吧。”我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。

      毕竟两人的梦都可以进行“线上共享”了,哑巴在梦里会说话也没什么奇怪的。

      只是我没想到,会说话的原述之这么欠。

      作为拉我进梦境的“造梦者”,姑且算是造梦者吧,我以为他会负责地给我介绍一下这个世界的基本背景,或者解释一下他这个造梦能力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,可我们沿着这条街走了好几分钟,他一句话也没说。

      我们转过一个街角,前方是一座略显高大的建筑,门口悬挂的徽记是一盏被橄榄枝环绕的灯。

      走进建筑,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      大厅中央,一位头发花白、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老人正在整理一个陈旧的皮质工具箱。

      终于,我忍不住好奇问道:

      “你不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个什么情况吗?”

      “你终于问了。”他笑道,“真没想到你能憋这么久。”

      “......”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按压住骂人的冲动。

      “既然你如此诚心实意地问了,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——”像是瞧见了我杀人的眼神,他马上正经起来,“对不起我马上挑重点讲。”

      “这里的光,都来自人的记忆。温暖的、明亮的、值得珍藏的瞬间,被抽取出来,植入灯柱,成为灯芯。点灯人的工作,就是说服人们自愿捐献记忆,维持城市的光明。”

      “今晚,是现任首席点灯者格里克先生的最后一夜执勤。”原述之低声说,“他要点亮中央广场的主灯——那将是全城最亮的光源,据说能照亮半个城市。我们作为他的助手,需要协助他完成最后的巡访与仪式。”

      “我们?助手?”我指了指自己,有些不确定。

      他侧过头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梦里,角色是分配的。今晚,我们是见习点灯人助手。很贴切,不是吗?观察者,”他指了指我,“记录者。”又指了指自己。

      通气完毕,老人像是才发现我们,抬起了头。

      “啊,你们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有力,“格里克。最后的点灯人。今晚之后,这担子就该交给年轻人了。”他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片刻,“跟着我,多看,少说。记忆是易碎品,也是烈酒,小心别被它的余温灼伤。”

      巡访的过程沉默而漫长。我们跟着格里克先生走过一条又一条被记忆路灯照亮的街道,他时而停下,用手掌轻轻抚摸着某根灯柱,仿佛在聆听光里的低语。有时,他会对某一盏特别明亮的灯说几句我听不清的话。

      “每一盏灯,都是一个故事。”原述之不知何时与我并肩,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喜悦的相聚,无声的告别,懵懂的初恋,平凡的满足......但燃烧自己照亮他人,终究是一种损耗。灯芯里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模糊,光也会变暗,甚至熄灭。所以需要不断补充,不断寻找新的燃料。”

      “那主灯呢?”我问,“需要怎样的记忆?”

      “需要最明亮、最温暖、最无私的那种。”原述之看向前方格里克略显沉重的背影,“足以成为象征,成为支撑整座城在永夜里不迷失的灯塔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格里克先生为此走访多年。直到上周,他才终于找到他认为合格的人选。”

      我们最终停在一栋低矮得掩不住孤寂气息的小屋前。格里克整理了一下衣领,深吸一口气,敲响了门。

      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。她非常瘦小,裹着厚厚的披肩,脸上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。

      “您来了,格里克先生。”她的声音温和,“还有两位年轻人......请进。”

      屋内陈设简单,一尘不染。壁炉里烧着小小的火,勉强驱散一些寒意。

      “艾丽森夫人,”格里克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柔和,甚至带上一些恳切,“您真的决定了吗?捐献一生中最明亮的记忆?一旦提取,您将永远失去对那段情景的感受。”

      老妇人微笑起来,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:“我决定了,格里克先生。我无亲无故,时日无多。能用这段记忆照亮更多人,比让它跟着我这把老骨头埋进土里有意义得多。”她将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黑暗,“这座城需要光,需要很亮很亮的光。而我,恰好拥有那样一段记忆......明亮得,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耀眼。”

      她的语气那样真挚,神情那样坦然。我被打动了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原述之静静地看着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灯的握柄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深得像井。

      提取记忆的过程庄重而无声。老妇人坐在特制的椅子上,格里克将提取器轻轻贴在她的太阳穴。仪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,顶端的水晶球开始有金色光雾汇聚,越来越亮,越来越温暖,仿佛将一个小小的太阳浓缩在其中。老妇人闭着眼,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宁静的笑,直到光雾完全脱离,注入一个特制的银色储存罐。

      她睁开眼,眼神依旧清澈,但仔细看,似乎少了些什么。

      “谢谢您,艾丽森夫人。”格里克捧起储存罐,“您赠与这座城的,是无价的瑰宝。”

      我们沉默地跟随格里克返回中央广场。巨大的主灯灯柱矗立在广场中央,比周围的灯柱粗壮数倍,此刻内部空空,等待着它的灯芯。

      广场上依旧聚集了不少人,人们安静地等待着,充满了期待与敬畏。

      格里克在众人的注视下,一步步走上了基座。他打开储存罐,那团温暖的金色光雾缓缓飘出,在他的引导下,注入主灯顶部的接口。

      一瞬间——

      光华大盛!

      并非刺眼的白炽,而是醇厚、磅礴、充满生命力的金色光潮,以主灯为中心轰然绽开,吞噬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,漫过周围的建筑,流向更远的街道!

      半个城市,如同从深水中浮起,第一次被如此明亮、如此温暖的光明彻底拥抱!

      人们先是寂静,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!孩子们在光下奔跑嬉戏,恋人们紧紧相拥,老人们仰起头,让久违的“阳光”洒满脸胖。

      我也被这宏大的的光明震撼,眼眶发热。看向原述之,他却微微蹙着眉,目光紧紧锁定在光柱的源头,锁定在格里克先生身上。

      老点灯人没有欢呼,没有激动。他站在璀璨夺目的光华中心,仰头望着那盏千辛万苦寻找的主灯,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。

      起初很轻微,随即越来越剧烈,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骨骼深处爆裂开来。然后,他笑了起来。

      不是放声大笑,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哑笑声。他笑着,眼角深刻的皱纹里迅速积起水光。

      人们惊愕地停下欢呼,不知所措地看着他。

      一位老人最先反应过来,快步走上基座,伸手想要扶住格里克的手臂,声音充满担忧:“格里克先生?......您还好吗?这光多亮......不是吗?”

      “亮?”他声音嘶哑,“是啊,亮得......刺眼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得可怕:

      “这光里烧着的......根本不是什么无私的馈赠。”

      “是她卖掉自己孩子的那天......心里那份‘终于解脱了’的轻松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平静得可怕:

      “这是她把我卖掉那天的记忆。”

      “我找了她一辈子,以为是思念。现在才知道,是恨意渗进了骨髓里,让我必须找到答案。”

      “而答案就是——她最明亮的记忆,是她亲手抛弃我的那个傍晚。因为那天,她终于买得起药,救活了她真正爱的、病床上的小儿子。”

      光还在温暖地照耀着全城。

      老人轻声补充,“现在,整座城都在分享她的‘幸福时刻’。多讽刺——我们最亮的主灯,烧的是一位母亲抛弃孩子时的解脱与喜悦。”

      “我点亮了它。这意味着从今往后,每个寒冷的夜晚,这座城都将被我母亲抛弃我的‘温暖记忆’照亮。”

      “这才配叫极夜之城。”

      光芒依旧璀璨温暖,无私地洒向每一个角落。可落在皮肤上,却仿佛带着针尖般的寒意,刺得人生疼。

      广场上死寂一片,先前的欢腾如同从未存在过。人们站在光里,却像站在裸露的冰原上。

      原述之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。他手中的提灯,那簇淡蓝色的冷光,在此刻煌煌的金色主灯下显得微弱却坚定。

      “看到了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落在我耳中,“记忆会骗人。温暖可以包装残酷,奉献可能源自自私。最明亮的光,内核或许是吞噬一切的黑洞。点灯者追寻一生的‘纯粹’,也许本身就是个悖论。”

      我望着那照亮半座城的、温暖而残酷的光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
      他收回目光,转向我:“所以,不必害怕黑暗。有时候,光明的谎言,比坦率的阴影......更令人寒冷。”

      他伸出手,不是触碰我,而是轻轻拂过一缕悬浮在我们之间的金色光尘。光尘在他指尖无声碎灭。

      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,“这场‘光的解剖课’......到此为止。”

      他说完便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,示意该离开了。梦境边缘开始波动,熟悉的抽离感传来。

      在意识被彻底拉回现实的前一刻,我最后看了一眼极夜之城。那温暖的金色光芒依旧磅礴地流淌着,照亮街道,照亮房屋,照亮每一张在光下显得莫名虚幻的脸庞。

      而光芒的源头,那根巨大的主灯灯柱,仿佛变成了一座寂静燃烧的永恒墓碑。

      意识回归的瞬间,我猛地从床上坐起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。

      窗外是现实世界沉静的夜色,远处有零星的、真实的灯火。

      枕边,安静地躺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。

      我拿起它,对着窗外微弱的光。

      便利贴还是那张便利贴,却多了几行字:

      【光的颜色,是用记忆染成的。】

      【而记忆的颜色,取决于讲述它的......是哪一种“爱”。】

      【晚安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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