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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日记摘录:升温 ...

  •   第五章

      点灯人的故事,让我久久不能平静。

      即使又经历了一个梦境,关于原述之的谜团还是没有解开。

      剧情发生得太紧凑,让我根本没有机会把想问的话说出口。

      黑暗中,我摸出手机,想在班级群里找原述之的微信。

      但翻了半天都没翻到。

      困意袭来,我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周日下午返校的时候,我早早就来了学校。

      班里闹哄哄一片,打闹的补作业的玩手机的聊八卦的干啥的都有。

      我扫了一圈,没看到原述之的身影。

      “大扫除!大扫除!”劳动委员敲着黑板擦,“老规矩,两人一组!抽签!”

      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。

      我盯着手里皱巴巴的纸条——7号。一个不上不下的数字。

      “3号在哪里?3号!”

      “14号是哪位同学啊?”

      “谁抽到9了?咱俩一组!”

      同学们很快就照着手里的字条找到了组员,两两结对。说笑着领了工具散开。劳动委员的吆喝声、水桶的碰撞声、桌椅的拖动声,还有不知道谁不小心踢翻凳子的哐当声,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。

      我独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感觉有点格格不入。

      突然,一直白皙的、骨节分明的手闯入视野,两指夹着一张淡蓝色便利贴。

      【这位落单的7号,怎么在这里发呆?】

      我们站在窗边。他负责拧干抹布,我负责用干抹布擦窗子。

      “所以,”我一边擦窗子一边问,“格里克先生后来真去守边境路灯了?”

      原述之正坐在凳子上,脚边放着一只水桶,闻言抬头,在窗玻璃的雾气上写字:

      【不然呢?留在广场每天对自己说‘这光真温暖’?】

      字迹在雾气上很快模糊。

      “那也太惨了。”我用力擦玻璃,“如果是你,你会怎么办?”

      他想了想,在干净的那块玻璃上哈了口气,迅速画了个简笔小人推着满满一车灯泡:

      【我会开个‘二手光源回收站’。】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我疑惑。

      【收购那些被谎言污染的光,提纯,重新包装成‘诚实牌’小夜灯出售。】他写得很认真,【广告词都想好了:‘微弱但保真,照亮你的良心角落。’】

      我笑出声:“你真是个商业鬼才。”

      【过奖。】

      他专注地画着那些幼稚的简笔画,日落透过刚擦干净的玻璃,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光。

      “所以你到底怎么做到的?”我按压不住好奇问道,“之前问你你也不说。”

      他笑了笑,写道:【没办法,作者不让剧透】

      我之后问了他好几次,他都敷衍几句。

      只是有一次在梦里我险些迷了路,像是被一些妖魔鬼怪拖进黑暗森林里,到处都是魑魅魍魉,四处都是黑暗与怪叫,直到被原述之找到的时候还惊魂未定。

      他看我心有余悸,才松口告诉我:

      “这些梦境,都是我写的故事。所以你不用担心,不会有东西伤得到你。”

      “那你是没看到!”我张牙舞爪地比划着,“刚刚那爪子比我脸还大!就这么抓着我的脚把我往森林里拖!”

      “它们只是角色,连反派都算不上。”他看着我,表情里透着淡淡的嫌弃,“我写他们出来只是为了渲染气氛,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。”

      “谁让它们长得那么吓人!”我辩驳,“眼睛有三个,还流着绿色的口水......”

      他沉默几秒,问我:“......绿色口水?”

      “对啊!恶心死了!”

      “我的设定明明是‘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’。”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,像是想明白了,笑道,“应该是你的大脑擅自给它加了特效。”

      我愣住了:“所以......那些吓人的部分,是我自己脑补的?”

      他点头,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就像看恐怖片,导演只拍了影子,观众自己脑补出了鬼。”

      “那我以后不看恐怖片了。”

      “建议也别在睡前吃辣条。”他依旧一本正经地科普。

      “吃辣条也会做噩梦吗?”我像是被科普了新知识,眼睛微微睁大。

      “倒也不会。”他看着我恍然大悟的样子,笑道,“会影响睡眠质量。”

      “......”

      于是后来和原述之逐渐熟悉,我们便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      白天在教室,他还是那个安静的后桌,我们的交流依旧仅限于便利贴。夜晚的梦里,他便聒噪不少。他总是会站在梦的入口,或是一片星辉斑斓的湖边,或是一棵发光的巨树下,用我熟悉的、清冽的声音聒噪道:

      “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慢,我腿都站麻了......”

      2019年10月15号晴
      这人眼睛绝对有问题。
      数学课,我正在和函数图像搏斗,后背被戳了。回头,他递纸条:
      【你记笔记的笔快没水了。】
      我甩了甩笔——果然,出墨断断续续的。
      【你怎么知道?】我写。
      他指了指我笔记本的上一页,字迹确实越来越淡。
      【观察力过剩。】我评价。
      他回:【总好过某些人连笔没水了都察觉不到。】
      ......行,算你狠。
      下课我去小卖部买笔芯,顺便多买了一支。放他桌上。
      他抬头看我,挑眉。
      【备用。】我写,【万一你的也突然没水,耽误了课上记笔记,别怪我笔记不借你抄。】
      他笑了,很浅的笑,在纸条上写:【放心,我不会沦落到抄你的笔记。】
      ?这人会不会聊天!

      2019年10月20号小雨
      今天突然降温,教室里冷得像冰窖。
      我穿少了,冻得直哆嗦,写字手都在抖。
      正在默写古文呢,后背被戳了一下。一张便利贴从旁边递过来:
      【别抖了,桌子都在震。】
      下面粘着个暖宝宝。
      我撕开贴上,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热度慢慢扩散。
      【你哪来的?】我写。
      【常年储备。】他回,【总有人会忘记看天气预报。】
      我想了想,在便利贴背面画了个笑脸:【救了命了,谢谢。】
      他看了眼,没回复,只是把便利贴折好,夹进了书里。

      2019年11月7号晴
      我发现他一个秘密基地。
      最近几周放学后,他总往旧实验楼跑。今天值日完,我鬼事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      旧实验楼地天台,门没锁。我推开门,看见他坐在栏杆边的阴影里——在喂猫。
      一只橘猫,胖的像个球,正蹭他的腿。
      他从书包里拿出个小罐头,打开,放在地上。
      猫吃得很香,他就在旁边看着,侧脸在夕阳里特别温柔。
      他忽然回头,发现了我。
      我们俩都愣住了。
      橘猫“喵”了一声,打破沉默。
      原述之笑着写下:
      【它是这里的霸王,我每周交一次保护费。】
      【不然我晒在这儿的书会被挠烂。】
      我这才注意到,栏杆上确实晒着几本旧书。
      “你还晒书?”我问。
      【除霉。】他简短地回。
      橘猫吃完罐头,跳上他膝盖,蹭他的下巴。
      他没躲,反而轻轻摸了摸猫的头。

      2019年11月15日阴
      物理课,老师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讲滑轮组,底下睡倒一片。
      迷迷糊糊间,听到老师喊我名字。
      我一个激灵站起来,完全不知道问题是什么。
      正尴尬,原述之轻轻踢了下我的椅子脚。我低头,看见地上有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:
      【选C。理由是:其他选项的数值都太整了,像编的。】
      我照着念了。
      老师沉默两秒:“......虽然思路不正经,但对了。”
      坐下后我传纸条:【你怎么知道?】
      他回:【蒙的。但看你刚才的表情,不救你的话你能尴尬到放学。】

      2019年11月23号多云
      今晚的故事,叫做《终审判庭》。未来法庭,测谎仪能精确测出“自我欺骗”。
      原述之带我来时,审判已接近尾声。
      被告席上坐着一位老人,白发稀疏,脊背佝偻,双手被一对银色腕环固定着——那不是手铐,原述之说,那是“第二代情感测谎仪”。
      罪名很新:“虚度人生罪”。指控很简单:他一生平凡,未曾创造公认的价值,未对社会做出“可量化贡献”。
      我压低声音,转向原述之:“还有这种罪名呢?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按律当斩了。”
      原述之看了我一眼,也学着我低声说话的样子,悄悄道:“放心,暂时不会。毕竟‘祸害遗千年’嘛。”
      “那你可要长命百岁了,”我也不服气地回敬,“毕竟‘好人不长命’。”
      审判席上,法官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,声音毫无温度:“请诚实回答——你是否认为,自己的一生毫无意义?”
      老人闭上眼,很久,点了点头。
      测谎仪的环形屏幕上,数据开始疯狂流动——心率、皮电反应、微表情分析、潜意识语言解码......最后,所有数据都汇聚成一个简短的结论:
      【真话。】
      旁听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,法官的手移向宣判锤。
      就在这时,测谎仪显示的数据变了,结论在“真话”和“假话”之间摇摆不定。首席测谎员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。
      “法官阁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很清晰,“仪器没有故障,但......提问错了。”
      他调出了一份多年前的档案。屏幕分割,右侧是此刻垂暮的老人,左侧,数据流倒转时光,浮现出一个年轻人的面容——同样的五官,眼里还有光。
      那是六十年前的存档记录。同样的法庭,同样的测谎仪,甚至,屏幕角落显示着完全相同的提问编号。
      年轻人面对同样的问题:“你是否认为,自己的一生将毫无意义?”
      那时的测谎仪闪烁良久,最终定格在两个字上:
      【谎言。】
      年轻的他不信。他信未来,信可能,信哪怕微小的存在也有重量。
      “他不是认为一生都无意义,”原述之轻声道,“他是用了整整一生,才让自己最终相信了这件事。”
      审判没有继续。
      因为最大的罪证已经呈现——不是虚度光阴,而是一场漫长的、成功的自我欺骗。
      他用时间当刀,用现实做磨石,亲手凌迟了年少的、相信“有意义”的自己。

      原来最残酷的测谎,并非揭穿一个人对世界撒谎。
      而是精确测量出,一颗心是如何耗费数十年光阴,滴水穿石般,完成了对自己最彻底的背叛。

      2019年12月5号 晴
      大事件。
      隔壁班班花今天课间来找原述之,当面递了封粉色的信,信封上还贴着个小爱心。
      全班安静了三秒。
      原述之当时正在帮我讲题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      班花脸很红,小声说了句什么,把信递过来。
      他点了点头,然后双手接过信。
      班花跑了。我看着桌上那封信,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个洞。
      他倒好,极其自然地把那封信,垫在了我的卷子下面。
      然后,他拿起红笔,在我写的步骤上画了个圈:
      【三角函数,这里又错了。】
      【......人家给你的情书!】我写。
      他略微低头瞥了一眼,回复:【嗯,纸质不错,比草稿纸适合演算。】
      ......行。

      下午,他还是拆了。
      用裁纸刀沿着封口小心划开,读完,很轻地折好,放回信封。
      然后在那信封背面,用铅笔写了一行字:
      【谢谢。你值得被更明亮地看见。】
      我偷瞄到时,他已经把信夹回书里,继续解他的数学题了。

      2019年12月25号大雨
      南方地区,圣诞节不会下雪。
      班里过圣诞,文艺委员组织了“匿名礼物交换”。每个人准备一份礼物,抽签送给随机同学。
      我抽到了一个丑得惊心动魄的针织圣诞袜,里面塞了张卡片:“祝你数学及格!”
      ......谢谢,有被祝福到。
      我准备的是一小盒姜饼人饼干,不知道被谁抽走了。
      热闹混乱中,我回头看了一眼原述之。他安静地坐在座位上,桌上放着抽到的礼物——一本崭新的《飞鸟集》。
      我撕了张便利贴:【礼物还行?】
      他回复:【嗯。书不错。】
      【你没准备礼物吗?】我问。
      他摇头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非常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,放在桌上:【准备了。】
      【那怎么不去交换?】
      他示意我看,文件袋封口有一行极小的字:【待领人:自取。】
      我正疑惑,就看见班里那个最害羞的女生——总是独来独往的陈静,红着脸,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走过来,小声说:“那个......这个,是给我的吗?”
      原述之抬头,对她轻轻点了点头,把文件袋推过去。
      陈静抱着文件袋回到座位,打开后愣了很长时间。我从侧面看见,里面似乎是一沓厚厚的手写复习笔记,还有几张......美术学院往年录取线的资料?陈静想考美院的事,几乎没人知道。
      我写:【你怎么知道她需要这些?】
      他回:【她美术课本的空白处,画得比老师讲得好。】
      【所以你的圣诞礼物是......精准扶贫?】
      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:【是“物归原主”。她值得更好的画笔,而不是被埋没在数学公式里。】
      热闹的班级派对继续着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拍照。
      我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——在所有人朝着热闹奔跑的时候,他安静地留在原地,把光折成另一种形状,递给那些快要被影子吞没的人。
      就像现在,他把一张淡金色的便利贴递到我面前,上面画了棵极其简单的圣诞树,树下放着个小盒子。
      【这是什么?】我写。
      【你的礼物。】他顿了顿笔,【在梦里。今晚记得来拆。】
      【梦里?】
      【嗯。毕竟现实里的礼物,】他指了指我桌上那只丑袜子,【容易长这样。】
      【而我的故事,至少保证审美在线。】

      2019年12月31号 晴
      跨年夜,晚自习。班上全是躁动的氛围。
      后背被戳了一下,传来一张纸条:
      【实验楼天台,10分钟。敢不敢?】
      字迹下面是幅简笔画,两根火柴人,举着两根发光的线。
      我心跳快了一拍,回:【被抓住怎么办?】
      【那就说我们在进行‘跨年度光学现象观测实践’。】
      ......不愧是你。
      我们溜出教室,悄无声息滑进旧实验楼里。
      楼梯间没灯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。
     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,脚步放得很轻。
      天台风大,冷得人一激灵。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。
    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细细的烟花棒,还有一个旧打火机。
      咔嗒一声,火苗亮起,映亮他一般侧脸。
      我忍不住说一句:“像男鬼。”
      原述之看着我没说话,当然他也说不了话。如果这是在梦里,以他的性格,他大概马上就会回我一句“那你像女鬼。”
      他点燃,递给我一根。
      火花瞬间“嗤”地绽开,银白色的光芒噼里啪啦地炸开来,在浓稠的黑暗里烫出两个小小的光球。
      忽然就觉得这场景太幼稚——两个高中生,逃掉晚自习,在禁止烟火的实验楼楼顶,像举行什么神秘仪式一样,举着两根随时会熄灭的烟花棒。
     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      烟花棒燃得很快,最后几点火星挣扎着熄灭。
      黑暗重新合拢,远处的灯火和喧嚣,忽然变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      他拉过我的手,用指尖在我摊开的掌心里写:
      【新】
      【年】
      【快】
      【乐】
      我眨眨眼,也笑着回了句:“新年快乐。”

      2020年2月11日阴
      昨晚的梦太沉了,醒来我愣了好久。
      我梦见原述之成了一位“道歉回收员”。末日,他每天背着一个褪色的邮差包,在断壁残垣间穿行,收集那些“来不及说出口的道歉”。
      他用半块饼干换一句“我对不起你”,用两颗子弹换一个“那天我该留下的”。人们笑着将廉价的忏悔卖给他。在这朝不保夕的年月,歉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      废墟之上,他经营着末日里最无用的生意。
      而我成了一本他挂在包上的牛皮本子。
      对,一本会写字、会翻页、会在他背上偷偷改几个字的牛皮本子。
      他每收一句道歉,我就在内页自动浮现那行字。直到现在,我记满了七百页皱巴巴的忏悔。
      他甚至还能抽出精力逗我:“效率挺高,就是字迹太工整了,不像末日该有的潦草。”
      【要你管。】我在内页浮现出这三个字,还配了个简笔画鬼脸。
      他捡起一张浸湿的纸条:“老婆,不该和你抢最后那口罐头。”
      我在新页面上工整记录,忍不住在边缘批注:【罐头可能是变质的。】
      “就你话多。”说着用手指弹了弹我的封面。
      一个男人用“儿子,爸爸不该离开”换走了他最后半瓶水。
      我哗啦翻到新页,记录,然后在页面底部挤出一行:
      【他在撒谎。他眼睛在看你的背包,不是在看回忆。】
      原述之合上本子,完成交易。
      等人走远,他才重新翻开,对着我那行小字说: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【那你还换?!】我把这行字写得又大又粗。
      “因为,”他看着远处说,“连撒谎都要披上‘对不起’的外衣,这本身,就是末日最诚实的忏悔了。”
      我怔住,情绪也被这句话牵连起来。
      原述之给我说过,在梦里,你扮演什么样的角色,感情也会被这个角色牵连起来。你会觉得,你就是他,他就是你。就像现在,在我的认知里,我就是一本记录的本子,跟着原述之,而他收集了道歉,已经七年。
      我们作为局外人,上演了一场拍案叫绝的戏。

      那天,我们在旧图书馆的废墟里遇见一个快死的老人。老人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:
      “你收这个......到底为了什么?”
      原述之沉默打开本子,开始一句一句读:
      “妈妈,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门。”
      “队长,撤退时我关了地堡的门。”
      “女儿,爸爸不该教你要善良。”
      “......”
      他抬头,声音裂开一条缝:
      “末日来临那天,我在电台工作。”
      “最后一条通报,我说,‘请相信,救援马上就到’。”
      “然后我切断了信号——因为看见窗外第一只怪物,已经爬上了广播塔的楼梯。”
      老人怔住了。我也怔住了,七百页纸在那一瞬间变得滚烫。
      “我骗了八千万人。”原述之背起装满歉意的包,“现在,我在收集所有人的道歉,等收齐八千万句......也许就有人,能原谅我了。”
      老人愣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电台收听证:
      “那天......我听到了。”
      “谢谢你用最后那句谎话,它让我多活了十分钟,来得及把女儿推进地下室。”
      原述之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      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封面上,晕开了墨迹。
      不是雨。
      是多年来,他收集了七百页别人的歉意,却始终没对自己说出口的那句——
      “......对不起。”
     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用指尖,在我记录老人那句话的页面上,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钩。

      像批改作业。
      像签字画押。
      更像在说:这一句,我收下了。

      2020年2月12号多云
      今早教室,我顶着黑眼圈坐下。
      三分钟后,后桌传来字条:
      【昨晚梦见自己超重了。】
      【原因是某本话痨书记录了太多无效的对话。】
      写完还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邮差包,包口露出一本小本子。
      我盯着那画,突然笑了:
      【那本话痨书申请:下次梦境,想当个能自己走路的角色。】
      【老被挂着,颈椎受不了。】
      他回道:【批准。】

      我说让他写点阳间的故事。
      他依旧笑盈盈的,写道:【阳间?你是指那种‘主角永远保持乐观、结局必有彩虹’的小朋友童话?】
      我写:【......对!就是看了能让人心情好点的!】
      他回复:【技术上可行。下次可以考虑一个‘主角虽败犹荣’的温和悲剧。】
      【不要悲剧!要HE!Happy Ending!】
      他挑眉,写下最后一段话:【好吧。】
      【但是你要知道,】

      【所有让人记住的故事,骨头里都藏着悲剧的种子。】

      【而我希望你能记住我。】

      我看着他这段话,久久不能回神。

      人们总是趋利避害的,大家更喜欢看热闹哄哄的喜剧,而不是情感低沉的悲剧。
      但不可否认的是——
      那些被记得最久的故事里,
      公主会沉睡,英雄会迟暮,
      夏日的烟火总会散尽,
      因为‘永远幸福’是句号,而‘后来呢’才是引子。
      因为完满会闭合,遗憾会留门。
      因为美好的东西完整地结束,叫童话。
      而美好的东西破碎了,但有人记住了它每一片碎片的形状,
      那才叫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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