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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瘸子没跑赢,死了 ...

  •   梦开始,就听见倒计时。

     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头顶回响:“病毒洪流抵达源头拦截点,剩余时间:三分钟。”

      我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水泥平台上。天空是铁锈色的,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铁腥的味道。平台正前方,悬着一道发光的裂缝——像被撕开的天空,里面涌动着粘稠的黑色流体,时不时冒起病态的绿色泡沫。

      十几个人正在裂缝前撑开一块巨大的透明胶布。布很厚,边缘有金属框架,看起来像某种高科技屏障。

      “新来的?过来搭把手!”一个穿防护服的女人朝我喊。

      我跑过去,手刚碰到金属框架,就听见熟悉的声音:

      “轻点抬,左边支架没锁死。”

      回头——是个拄着拐杖的男人,二十岁上下,左腿打着简陋的金属固定架。他的面孔很陌生,但他的眼睛......我认得那双眼睛。

      “原述之?”我压低声音。

      他点点头,拄着拐杖走近。这次他依旧能说话,声音透过防护面罩有些闷:“这次不太走运,附身到一个瘸子身上。”

      “这又是什么梦?”

      “病毒洪流。从裂缝里漏出来的。”他抬头看那道发光的裂缝,“我们的任务是把它挡在这儿,不能让它流进下面的城市。”

      “用这块布?”

      “特制防护布,能过滤病毒孢子。”他拍了拍胶布表面,“但撑不了多久。每次洪流持续二十分钟,这是今天的第三波。”

      我下意识问:“末日啊,还能有饭吃吗?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,然后面罩下传来闷闷的笑声:“梦里不需要。倒是你,来之前是不是又偷吃零食了?”

      “才没有!”

      “那你嘴角那点饼干渣是梦里自带的?”

      “......”

      我无话可说,强制换了个话题:“你这梦怎么一个比一个累人?上次在森林里跑得我腿快断了,这次又来当苦力。”

      他单腿站着,借拐杖稳住身体,闻言瞥了我一眼:“嫌累?那你来设计梦境。下次让你当公主,坐南瓜马车那种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假的。”他面无表情,“梦里没有不劳而获。抓紧,要开始了。”

      “……原述之你真烦。”

      倒计时归零。

      裂缝猛地胀大,黑色流体像溃堤一样冲出来,撞在透明胶布上。

      嘭——!

      胶布剧烈震动,持框架的人被冲得后退半步。流体在布面上摊开,我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颗粒——每个颗粒都在蠕动,像缩小一万倍的虫子。

      “坚持住!”穿防护服的女人喊,“第一波冲击最强,挺过去就稳了!”

      原述之放下拐杖,单腿跳过来,用肩膀顶住框架一角。我也用力抵住。

      黑色流体不断冲击,胶布中央开始凹陷。那些蠕动的黑色颗粒试图钻透胶布,在透明材质上留下一个个微小的凸起。

      “还有多久?”有人喊。

      “十八分钟!”

      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秒都能听见胶布承受压力的呻吟声。我的手臂开始发麻,手心全是汗。

      原述之在我旁边,呼吸粗重。他瘸腿使不上力,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右腿上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      “你的腿……”我忍不住说。

      “不碍事。”他咬牙,“专心。”

      忽然——咔。

      很轻的一声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      胶布中央,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。

      “不好!”女人脸色一变,“要破了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裂痕迅速蔓延,像蜘蛛网一样炸开。

      “后退!全员后退!”

      但来不及了。

      胶布在下一秒彻底撕裂。

      黑色流体从裂口喷涌而出,直接浇在两个离得最近的男人身上。

      他们来不及惨叫。

      第一个男人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黑色流体沾到的皮肤立刻开始腐烂,像快进录像一样:皮肤变黑、起泡、剥落、露出下面的骨头。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喉咙已经烂穿了。他倒下去时,半个脑袋都化成了黑水。

      第二个男人试图跑,但流体溅到了他的背。他的脊椎从后面开始溶解,整个人像被抽掉骨架的布袋,软绵绵地瘫在地上,迅速化成一滩黑色粘液。

      死了。

      两个人,十秒钟,连灰都没剩下。

      平台上一片死寂。只有裂缝里流体持续的轰鸣,和地上两滩还在冒泡的黑水。

      “撤!”女人嘶吼,“去地下掩体!下一波十九分钟后!”

      人群炸开,所有人丢下胶布残骸,疯了似的朝平台边缘的楼梯冲去。

      原述之捡起拐杖,但他的腿根本跑不快。我拽住他胳膊:“快!”

      “你先走!”他推我。

      “一起!”

      我们跌跌撞撞跑下楼梯。楼梯通向一个地下车库,昏暗,空旷,停着几辆锈蚀的卡车。

      车库深处有个打开的黑色金属箱——像大型集装箱,里面黑漆漆的。

      “这里!”已经钻进箱子的人喊。

      我拖着原述之往那边跑。他瘸腿跟不上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
      快到箱子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车库入口,黑色流体正从楼梯涌进来。

      不是水,是更粘稠的东西。像石油,但会自己蠕动、爬行。它沿着地面蔓延,速度不快,但绝对躲不开。

      原述之在我身后五米,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跑。

      流体在他身后十米。

      并且越来越近。

      “快啊!”箱子里的人尖叫。

      原述之先把我推上箱子边缘,我笨拙地爬进去。他正要跟上——

      他摔倒了!

      拐杖脱手飞出去,他整个人扑倒在地。那条瘸腿完全使不上劲,他用手肘撑地想爬起来,但太慢了。

      流体离他只有三米。

      “原述之!”我跳下箱子,想拉他。

      “别过来!”他吼,“上去!关盖子!”

      “什么?!”

      “箱子密封才能防住病毒!开着口子我们都得死!”他用尽力气撑起身体,背对着我,面朝着涌来的黑色流体,“关上!”

      两米。

      箱子里的人也在喊:“快关门!要不然我们都会死!”

      原述之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在那个陌生男人的脸上,我看见平静的,甚至有点安抚的微笑。

      他说:“下次......争取写个好结局。”

      然后他转回头,背对着我们,面对着那片涌来的黑色。

      布料嘶嘶作响,瞬间腐蚀变黑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

      我眼泪涌出来,手抖得厉害。箱子里的人抓住我的胳膊,把我拽进去,然后用力拉下内侧的控制杆。

      沉重的金属盖子轰然落下。

      闭合前的最后一瞬,我看见——

      他整个人被黑色流体吞没。

      就像一滴墨掉进更黑的墨里,消失了。

      盖子彻底合拢。

      世界陷入黑暗。

      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巨响,是流体冲刷箱体的声音。金属在震动,发出让人牙酸的呻吟。

      黑暗里,所有人都没说话。

      我听到有人在哭,撕心裂肺地。直到有人安抚性地摸着我的背,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自己在哭。

      喉咙像被什么掐住,喘不过气。

      他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:

      “下次......争取写个好结局。”

      我猛地惊醒,从床上坐起来。

      心脏狂跳,手心全是冷汗。窗外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。

      那个梦太真实了。黑色的流体,溶解的身体......

      还有他消失的样子。

      我抓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,又停住。才凌晨五点。

      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,睁眼到天亮。脑子里反复回放梦里那一幕:他撑在黑色流体前,背挺得很直,然后被吞没。

      如果他在梦里死了,是不是就真的......

      我不敢想。

      早上我第一个冲到教室。

      门还没开,我就站在走廊等。现在很早,天还蒙蒙亮,学校的灯不好,走廊都是昏暗的。我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又暗,暗了又按亮。

      直到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
      直到那个身穿校服的瘦高男生从昏暗里走了出来。

      我站在门边,愣愣地看着他。

      他察觉到视线,抬起头。

      我们对视。

      那一瞬间,我什么也没想。丢下书包,穿过走廊,跑到他面前,张开手臂——

      用力抱住了他。

      很用力。用力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,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能感觉到他微微僵住的身体。

      晨光熹微,周围很安静。

     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,带着没忍住的哽咽:

      “你还在......太好了......”

      他僵了几秒,然后很轻地、试探性地,拍了拍我的背。

      像在说:嗯,我在。

      我抱得更紧了。

      仿佛一松手,他就会像梦里那样,消失不见。

      矫情的情绪宣泄完,他开始嘲笑模式了。

      早读进行到一半,后面便传来便利贴:

      【转过头来我看看,哎哟喂,不会吧,真哭了啊?】

      我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:

      “谁哭了?你看错了。那是我早上洗脸没擦干。”

      他眉毛挑得老高,一副“你就编吧”的表情,慢悠悠地又写了一张,举起来:

      【哦——洗脸。】

      【那您这脸洗得挺澎湃啊,眼睛都洗红了。】

      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笔,在他的英语书空白处狠狠划了两道,瞪着他用气声说:

      “原述之,你烦不烦!”

      他一点儿不生气,反而笑得更明显了,指了指我手里的笔,又指了指他自己书上那两道无辜的划痕,做了个“你赔”的口型。

      我看着他这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样子,忽然又觉得没那么难受了。梦境带来的恐慌和悲伤,被他这几句欠揍的调侃冲淡了不少。

      我把笔扔回他桌上,转回身之前,还是没忍住,很小声地、飞快地嘟囔了一句:

      “……我就是怕你真没了。”

     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

      但我猜他听见了。

      因为后面好一会儿都没再传来新的便利贴。

      早读快结束时,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才被轻轻放在我桌角。

      我打开。

      上面只有两个字,写得端端正正,和他平时记笔记潦草的风格完全不同:

      【在的。】

      那是病毒梦境过去大约一周后的周五傍晚。

      放学铃响过很久,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、我和原述之。我在补前天的数学笔记——原述之的,他的字迹时而潦草时而工整,我抄得头疼。

     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,把整个教室切成明暗两半。我的座位在明亮的那侧,原述之的座位在我后面,浸在逐渐蔓延的阴影里。

      一张便利贴被轻轻放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。

      【抄完了没?】

      “快了快了,”我没回头,“你这字写得太飘了,每次都飞出去。”

      他没接话。教室里只有我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。

      然后,一只手指修长的手伸过来,在我笔记本的边缘敲了敲。

      【转过来。】

      我放下笔,转过身。

     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背对着西窗。于是夕阳从他背后涌来,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过于辉煌的金红色光芒里。

      那一瞬间,我忽然看不清他的脸。

      光芒太盛,他的轮廓在光晕里变得模糊。光线仿佛穿透了他,或者他本身就在稀释、在消散。校服的边缘晕开,黑发末梢融进光里,连他推眼镜的动作都显得缓慢而绵长,像水底的动作。

      我眨了眨眼。

      他还在那里。清晰的,实在的。穿着洗得微微发白的校服,眼镜片反射着两小块橙红的光。

      刚才那一瞬的异样感消失了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      他看着我,看了好几秒,然后很轻地笑了笑。

      【没什么。】

      【就是觉得今天夕阳很好。】

      “是挺好的。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天空正烧成一片渐变的橘红,云絮被镶上金边。

      他低头,很慢地写,写完后把纸条推到我手边。

      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,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......真实,你会怎么办?】

      我转过头看他。

      他又浸在光里了。但这次我能看清——他的侧脸,他微抿的嘴唇,他搭在桌沿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。一切都那么具体。

      “什么叫不真实?”我问,“你是想说你是外星人,还是鬼魂?”

      他笑了,没有声音的那种笑,肩膀轻轻颤了颤。然后写:【说不定是人工智能呢?或者......你梦里编出来的人物。】

      “那我做梦的水平还挺高,”我拿起他桌上那本被翻烂的《百年孤独》,朝他晃了晃,“能编出一个连马尔克斯都啃得下去的角色。”

      他没接书,只是看着我。夕阳在他眼里跳动,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,此刻盛着一种我读不懂的、近乎温柔的神色。

      我想追问,但值日生已经扫到了我们这边,催促着离开。

      我收拾书包时,他又递过来一张便利贴,最下面有一行新添的小字:

      【刚才那个问题,忘了吧。】

      【我开玩笑的。】

      我捏着那张便利贴,跟着他走出教室。走廊里灯还没亮,昏暗一片。他的背影走在前面,瘦高,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挂着。

      走到楼梯转角时,窗外的夕阳正好直射进来。他再次被光吞没。

      我又看见了——那种奇怪的、透明的质感。仿佛他是一张被光浸透的底片,下一秒就会显影成别人,或者直接消失。

      我停下脚步。

      他察觉到了,在楼梯中间转过身,仿佛在问又怎么了?

      光从他背后涌来,他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
      “原述之,”我听见自己问,“你是真的吧?”

      他站在光里,没有动作,也没有拿出纸笔。

      只是看着我。

      看了大概三秒。在昏暗的楼梯间里,三秒很长。

      然后,他抬起右手,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我。接着,他把手掌摊开,朝上,做了一个很轻的“托起”的动作。

      最后,他指了指窗外正在沉没的夕阳。

     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他的意思。

      但他已经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了。背影融进楼梯下方的黑暗里。

      那句没有写出来的话,像一颗小石子,掉进我心里那片原本平静的湖。

      涟漪很轻,但一直荡到晚上。

      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反复回想那个夕阳里的画面。是光线太强产生的错觉吗?还是我最近做梦太多,分不清现实和梦境?

      还有他最后的那个手势。

      他想说什么?

      一个哑巴,也不去学学规范的手语。

      一个念头,轻轻叩响了某扇我一直没去推的门。

      ——如果原述之,真的没那么真实呢?

      我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
      太荒唐了。他明明就坐在我后面,会写字,会笑,会在便利贴上画幼稚的简笔画。他会感冒,会饿,会在我睡着时替我关上教室的窗。

      一个不真实的人,怎么会做这些事?

      可是......

      那个夕阳里的画面,又浮现在眼前。

      他坐在光里,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。

      他那时没能开口说话,但现在,黑暗中,那句话忽然自己浮现在脑海里:

      【你觉得我是,我便是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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