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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09 对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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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下,细密如针,扎在河岸的泥地上,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。警戒线在风里轻晃,黄白相间的塑料带缠在一截断柳上,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。
两把透明长柄伞一前一后,踏过泥泞小径。伞面偶尔被风吹得相碰,又迅速分开。
死者仰卧在碎石滩里,双手交叠于胸口,黑色的胶带在手腕上缠绕,脖颈处一道深陷的勒痕。
孙陌把伞递给站岗的民警,抬起警戒线走进现场。到了近前,视线扫过尸体,他愣了愣:“男人?”
“嗯。”周砚蹲在旁边,雨衣帽檐滴着水:“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至两点间,雨最猛的那会儿。”他没理会顺着眉骨流下的水珠,声音略哑,“三十岁,身份证在裤兜,叫张哲。刚查过,无前科,独居,在城东变电站做夜班巡检。”
孙陌的目光落在死者手腕上:黑色电工胶带,看不出缠了几圈,但末端压得很平。
“……正北。”
声音很近,他猛地侧头,七月不知何时跟了进来。就站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指北针,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,连帽衫肩头已洇出深色水痕。
他皱起眉头,指了个方向:“去树底下。”
七月没动,眼神锁在黑色胶带上。
孙陌犹豫了下,没再坚持。
少年收起指北针,抬头,目光沿着河道扫过,在下游变电站的轮廓上停了两秒,又垂下眼。片刻,皱皱鼻子。
“……铁。”
“什么?”周砚闻言,也跟着嗅了嗅,摇头,“我没闻到。”
雨势渐大,他站起身招呼助手和周边的民警们给尸体覆上防水布。
孙陌也朝外围打了个手势。几名民警立刻上前,小心将防水布四角压稳,另有人开始标记鞋印、采集泥样。
“所有物证,密封装袋,”他声音不高,但穿透雨幕,“胶带、衣物、尸体周围的其余物证,单独分装。”
“三圈半胶带,脚朝正北,暴雨夜……”周砚跟在抬起的尸体后面走向警车,和孙陌擦肩而过时,低声道:“你搞定沈支,这次必须并案。”
孙陌盯着防水布下隐约的人形轮廓,几秒后点头:“你写初检报告,我去找他。”
他转身走向警戒线,脚步未停,只侧头说了一句:
“七月,走了。”
少年站在原地,帽檐下睫毛微湿。听到名字,才慢慢跟上。
雨声吞没了一切,除了脚下踩碎水洼的轻响。
回程的车里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,划开一片模糊的视野。
孙陌单手扶着方向盘,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,声音不高:“看出什么了?”
副驾上,窗外飞逝的霓虹映在少年脸侧,像一条流动的彩带。七月的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指北针,低声道:“胶带撕口,往右边斜。”
看似没头没尾的话在刑警脑子里滚了一圈——右利手,撕胶带时拇指在下,食指在上。
他又问:“还有吗?”
七月沉默更久,视线从窗外收回,落在自己膝头。
“三个地点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在脑中调取地图,“不确定,要算。”
孙陌眉梢微动,却没说话,只将车速放得更稳。片刻后,他再开口,语气如常,却多了一分确定:
“明早来局里,我接你。”
七月转头看了他一眼,很快又垂下眼:“……好。”
车子在枫林苑7栋停下,孙陌没熄火,也没催。
七月推门下车,泛黄的透明伞“啪”一声撑开,走进雨幕。
孙陌坐在车里,点了根烟。直到十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亮起灯,他才挂挡,调转车头驶入雨夜。
*
晚上九点半,刑侦支队三楼会议室。
投影幕布上并排三张尸体俯拍图:鹭舟湿地公园,李思琳;老城区枫林苑后巷,林玥;城东河道岸边,张哲。
沈国栋站在支好的移动白板前,在顶端写下“9·09系列杀人案。”他声音低沉,像憋着一股气:
“为什么并案,大家说说原因吧。”
周砚起身,在投影上调出三张证物照片:“捆绑手腕的胶带类型不同,但缠绕方式完全一致:三圈半,右手撕口,末端压平五次以上。”
他指向照片:“最关键的是朝向。三具尸体虽然动作不同,但都是死后被人摆成了脚尖朝北的方式。这种一致性,不是巧合可以解释的。”
痕检补充道:“李思琳案现场环境不好,没取到有效鞋印。但林玥和张哲现场都提取到可疑足迹。一双是42码运动鞋,一双是43码工装靴。款式尺码虽然不同,但步幅均为112至114厘米,左脚跟外侧重度磨损,足弓压力点一致……明早会再送省厅老师那边复核一下,目前我的判断——是同一人。”
孟君河靠在椅背上,语气带着火气:“那孙子精得很。三起都选在暴雨最猛那几个小时,有什么痕迹都冲走了,算得可真好!”
林晓玉调出电子地图,三个红点分别落在湿地、老城巷、河道。“三个现场直线距离超十五公里,但都近水。暴雨夜行动,水流能掩盖拖痕和气味。”
沈国栋皱眉:“所以他是随机作案?”
“不是随机。”孙陌开口。他走到白板前,贴上三份简单的身份档案。
李思琳:便利店员,女,单身,父母在外地老家。
林玥:护士,女,离异无子女,父母双亡,由亲戚抚养长大。
张哲:变电站巡检,男,单身,已与父母断绝联系数年。
“胶带类型不同,但都精准对应着死者职业——便利店用的透明封箱胶带,医院的医用胶带,变电站的黑色电工胶带。而他选的人,全是夜间独处、社会联系弱、消失后不会有亲属立刻报警的人。”
沈国栋的脸色严肃起来:“前两起都是女性,这次换成男人……是不是说明,他的‘标准’变了?”
孙陌摇摇头:“性别不是核心,职业身份才是凶手固定模式的一部分。而他选择张哲,可能因为变电站巡检符合他新阶段的某种需求——比如体力、夜间行动能力,或者……对电力系统的熟悉。”
他看向沈国栋:“凶手很可能通过某种渠道了解受害者的职业,并据此准备工具。下一步,应该重点排查能接触到多行业人员信息、或有跨领域活动轨迹的人。”
会议室静了几秒。
沈国栋点点头,手按在桌沿上,声音不高,但全场都听清了:
“行,那就并案。从现在起,‘9·09系列杀人案’专案组正式成立——孙陌牵头,全权主侦。图侦、情报、技术、画像,全都动起来。明天早上,我要看到初步筛查名单和物证比对结果。
他合上手里的卷宗,往椅背上一靠:“散会吧。”
众人起身,椅子轻响。
窗外,雨仍未停。
*
孙陌在办公室又待了挺长时间,分派任务、确认图侦调取范围、给技术科发了胶带比对优先级清单。窗外雨势渐弱,天却更黑了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,他才下楼。
车停在支队后门,引擎声在空荡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。本该左转回家——公寓离警局不过两公里,躺下能睡三四个小时。
可车子右拐上了老城南大街。
雨刷偶尔摆动,他脑子里全是胶带撕口的方向、张哲脖颈的勒痕、林玥手腕上医用胶带边缘细节……直到瞥见路边那排高大的法国梧桐,宽大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低垂。
这是彰海最常见的行道树,耐湿、抗风、好活,就是和小区门头上“枫林苑”三个字毫无关系。
孙陌猛地踩下刹车。
已经快到七月家楼下了。他扶着方向盘愣了会,没掉头。
把车停在7栋对面的树影里,熄了火。看表:01:43。离早上接七月还有五个多小时。他往后座一靠,闭上眼。就眯一会儿。
十楼,一扇窗亮着灯。
七月站在窗边,手里握着手机。他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楼下,雨痕斑驳,车窗紧闭。过了几分钟,车里的人没动。
他低头打字,只发了一条:
【你上来。】
几秒后,楼下车门打开。
孙陌抬头望了一眼十楼,合上车门,走进单元楼。
*
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,光晕落在棕色的皮沙发上。
七月指了指敞开的卧室门:“那里睡。”
孙陌愣了下,摇头道:“你睡床,我睡沙发就行。”
七月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停住。他没看孙陌,眼睛盯着自己常坐的位置——微微下陷,仿佛一个为他量身刻出的模子。
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点:“……沙发,我的。”
“哪有让主人睡沙发的道理?”孙陌皱眉,“你睡床,我在这儿就行。”
七月没答话,身体却先动了——他两步蹿上沙发,整个人陷入那个熟悉的凹陷里,右手迅速拉开毯子,似乎想把自己蒙住。
这才抬眼,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孙陌的脸,又挪开,无意识地四处游移,仿佛在确认周围的一切依旧如常。
他的声音很软,很轻:“……卧室,太空。”
孙陌的目光跟着少年一同扫过。他忽然明白了。
每次来,七月都在这张沙发上。雨夜、清晨、午后,从未见过他进卧室休息。沙发扶手磨白了,坐垫凹陷成一个人的形状,所有趁手的小物件几乎都摆在茶几上——包括之前周砚给的静音耳塞。
原来他一直睡在这里。
孙陌的心口猛地一沉。他喉头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。现在不是追究“为什么睡在这”的时候,现在,得先别让这张沙发塌掉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,“你睡沙发,我打地铺。”
七月愣住,随即急了。他丢开毯子往前倾身,拉住孙陌的衣袖——极少有的肢体接触。“床,空的,你睡……”眼神里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固执。
孙陌没解释,也没争辩。
他只是蹲下,目光平静地看向少年,露出一丝轻浅的笑:“不了,我就在这儿。”
七月盯着沙发阴影笼罩下的那片地板,手指绞着衣角。几秒后,他忽然跳下来,赤着脚快步走向卧室。
房间里的灯亮了几秒又熄了,他抱着一床厚实的被褥回来。蹲下,铺好,用力拍打、拉平、四角对齐地板缝隙,动作近乎执拗。直到那床被褥看起来“本就该在那里”,他才停下,轻声说:
“这里,可以睡了。”
他回到沙发,蜷进自己的凹陷处,但没闭眼,而是悄悄看着孙陌躺下、盖好被子。
直到确认一切都“对了”,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。
雨声渐密。
孙陌望着天花板,直到少年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,才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