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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10 归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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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10,清晨7时50分。
孙陌站在沈国栋办公室门口,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和几个包子——老沈胃不好,戒了早茶,改喝这个。
身后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,七月安静地坐着,面前摊着一本城市地图集。是他从家里带来的,书页边缘已微微卷起。
门没锁。沈国栋已坐在桌后,烟灰缸里摁灭了半截烟,面前摊着“9·09系列杀人案”卷宗。
“进来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你把那个叫孟秋的小孩带过来了,是吧?”
孙陌把豆浆放桌上:“七月……孟秋是林玥案的正式证人,做过笔录,签过字。他也是唯一一个见过嫌疑人的目击者。”
沈国栋终于抬头:“我知道他是证人。但他是……唉,”他叹了口气,取下老花镜,“专案会三十多人,录音录像全开,那孩子坐得住?万一情绪波动,说错话、听错话,甚至中途离场……谁担责?程序上,他可以作证,但他不能参与案件侦破。”
孙陌没退:“法医报告里写了,三起案件的胶带末端都有至少五次的按压痕迹,手法高度一致。而且凶手在杀害林玥和张哲的现场都停留超过二十分钟——这是有预谋、有计划的杀人弃尸。”
他停顿一下,“但没人解释为什么非得是‘五次’。刚刚在车里,七月盯着证物照片上那个压痕看了很久,然后问我:‘他是在数吗?’”
“我不知道凶手是不是在数,”孙陌声音低了些,“但他问的问题,是我们都没想过的角度。”
沈国栋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确定他能理解我们在讨论杀人?而不是当成解一道谜题?”
“他理解。”孙陌语气坚定,“他知道那是尸体,知道我们在找凶手。他只是……不太会表达。”
沈国栋盯着他,手指轻敲桌面。过了几秒,低声问:“值得赌吗?为了一个可能走神、可能沉默、可能突然站起来就走的证人?你就认定了他有这样的价值?”
窗外雨声淅沥。
孙陌没立刻回答。他知道老沈不是反对七月,而是在守住一条线——一旦破例,后续问责时,没人能全身而退。
“他不需要发言。”孙陌说,“让他坐在角落,听就行。如果他看到什么,我会私下问他。所有记录,由我本人签字担责。”
沈国栋起身,走到窗边。雨幕中的城市模糊不清。
良久,他背对着孙陌开口:“行。让他来。但——
不进主会场前排,坐后排靠门。不参与讨论,除非你直接提问。全程由你负责他的状态,一旦异常,立刻带他离场。要是会议中断、信息外泄,或者他受到二次心理刺激……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铁,“我先撤的你职,再写报告检讨!”
孙陌点头:“明白。”
沈国栋摆摆手,示意他走。
就在孙陌手搭上门把时,又开口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:
“……豆浆都凉了。”
孙陌回头,看见他把其中一杯拿到手边。
*
休息室里,七月合上书。
“可以,留下?”他问道,语言仍不流畅,但眼神很定。
“还有一个半小时。”孙陌颔首,“专案组会议开始前别乱跑,在这等我。”
七月点点头,重新翻开地图集,手指落在市中心的钟楼图标上——他们今早路过时,大钟敲了六下,分秒不差。
上午9时30分,三楼大会议室。
9·09系列杀人案并案后的首次专案会,气氛凝重。
七月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——这是孙陌提前和会务协调好的,离出口近,视野开阔,不易被人群包围。为保险起见,他还把特意把孟君河的位子放到了七月的边上。
少年全程沉默着,双手放在膝上。只有当投影切换到抛尸点分布图时,他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描画什么图形。
会议结束后,众人陆续离场。
孙陌走过来的时候,孟君河丢过来一个“真有你的”的眼神。
他扯扯嘴角:“十分钟,一队小会议室。”
又越过搭档看去,七月已经站起身,安静地等着了。
*
警局一楼,刑侦一队的小会议室里,孙陌关上门。孟君河叼着烟跟进:“头儿要是知道你搞小灶,非抽你不可。”
“他批了。”孙陌打开电子地图,调出“9·09系列杀人案”三个现场标记,“就看这三处。”
投影幕墙上,红点沉默地亮着:城西湿地公园、老城区枫林苑后巷、城东河道。直线距离最远十八公里,环境迥异,除了“近水”这一共同点外,看不出其他关联。
林晓玉靠在桌边,手里捧着奶茶:“我核过三次,三个点都距水体不到15米,且夜间无照明,尸体位置也是监控死角。凶手对地形很熟。”
七月则直接坐到电脑前,没说话。他打开GIS系统,输入三个抛尸点的坐标,然后调出预装的数据分析环境。
“他要干啥?”孟君河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孙陌。
“看。”
电子微光映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上,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,十几秒后,一个由三处抛尸地点构成的巨大的外接圆浮现在市区地图上——圆心落在市中心钟楼的位置,三个红点严丝合缝地贴在圆周。
“三处抛尸点的圆心……是钟楼?”
林晓玉最先反应过来,她掏出手机飞快地检索着:“根据最初的《彰海市城市总体规划图》,市政府就设在钟楼古建筑群里。老城区所有主干道都是从它放射出去的,路名、门牌号、公交站编号……像是东一路、西三巷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她放大图例,将手机朝向孙陌:“虽然二十年前的新区改用坐标编码,但老城这套‘钟楼中心制’一直沿用至今——这绝不是巧合!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七月轻轻地道,“概率……小于,十万分之一。”
见大家的视线都投过来,他局促地垂下眼,停顿片刻,“还有……从钟楼连线,有隐藏平衡关系。”
虽然说话有点卡顿,但少年的手指却快速地切换视图:三个点被三条彩色射线连接到钟楼。接着,他运行向量合成算法,屏幕上多出一条灰色射线,从钟楼出发,指向左上方。
“不为零。”七月低声道,“三个点……不够。”
“三点,合力不归零。”七月指着那条射线,“这里……歪了。像拔河,再多一个,才能拉回中间。”
房间静了几秒。雨声从窗外渗进来,像某种低频计时器。
孟君河张大了嘴,眼神呆滞:“靠……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他是个小傻子呢。”
孙陌侧过头,瞪他一眼。
孟君河立刻举手作投降状:“……我是说我眼瞎。行了吧?”他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句,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敬意:“这脑子,是人长的?”
林晓玉忍不住笑,把一杯温水推到七月手边:“别理他,喝点水。”
七月没碰杯子,只盯着地图,将那条灰色射线与圆周交汇处,标上第四个红点。
他将那一处的地名放大。
“永安桥?”昨晚熬夜验尸的周砚原本一直瘫在椅子里,这时候突然“咦”了声坐直起来:“……不是刚拆了吗?”
林晓玉立刻调出市政施工图,脸色一变:“桥拆了。上周爆破的,现在下面是裸河道。”
孟君河凑近看街景回放:“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……除非他带船来抛尸?”
“他不会用船。”周砚道,“前三起都是步行抵达,鞋印一致。他要的是亲手放正,不会就这么把尸体扔河里。”
会议室陷入沉默。
七月盯着那个悬在水中央的红点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节奏很轻,但规律——一下,停顿,两下,停顿。
这时,孙陌开口,只问了一句:“永安桥……完全不可达?”
林晓玉立刻答:“水深四米二,无栈桥。步行无法抵达。”
他点点头,视线落在七月身上,停了两秒,问道:“如果你是他,下一步怎么走?”
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。
孟君河想插话,被周砚伸出根手指,在胳膊上点了点止住。
七月没抬头。但敲桌子的手指停了。三秒后,他调出公式,快速输入角度和半径,屏幕跳出两个新坐标。
他圈出两点,声音比刚才更轻,但清晰:“模式不变……就,再加一个点。五点,也能归零。”
林晓玉盯着那两个新亮起来的红点,倒吸一口气:“西郊变电站……和东湖观星台?两地相距12公里。”
“但他会先选哪个?”孟君河插话,“要不先试近的,不行再补远的?”
孙陌沉声:“我们没必要猜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专案组人手足够,永安桥周边不能放,那两个新点也得看住,最好同步盯。”
周砚合上保温杯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他指指投影墙:“你要怎么说服专案组,按这个点位布控?没有实际证据,别说老沈了,我都不会认。”
七月坐在电脑前,握着鼠标的手指轻轻蜷起。他没抬头,但肩膀绷得很紧。
孙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,又看向周砚:“凶手的想法谁也不知道,但他的行为规律可以总结。七月给出了最有可能的模型,这已经够我们动手了。”
周砚挑眉:“专案组要的是能上法庭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陌点头,“所以接下来,我来查证。”他看向绷着肩背的少年,语气平淡,像安排一次常规任务,“七月,你继续优化模型,看看是否还有误差。”
七月终于抬起头。眼神里有迟疑,也有一丝极淡的确认。他松开握得极紧的鼠标,轻轻点了点头。
周砚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声,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:“行啊孙队,又来这一套?好话都让你说了,最后还得我熬夜给你验些看不见的头发皮屑。”
他放下杯子,瞥了孙陌一眼,语气懒洋洋的,却没真恼:“行吧行吧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……小朋友这图画得挺准,要是真能抓到人,我也认了。”
窗外,雨声熙熙。投影屏幕上,三个红点静默,第四个悬在水中,剩下两处在风中摇晃。
而钟楼的指针,仍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