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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08 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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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透，空气里还带着夜雨的凉意。孙陌坐在驾驶座上，手搭着方向盘。他刚从七月家出来，坐上车还没打火，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瞥了眼，是七月的消息，有两条。
【你要去旧案的地方吗？】
【我想一起。】
孙陌想了想，回了个“下楼”。
没几分钟，七月从单元门楼里跑出来，奶白的家居服都没换，只套了件浅灰的运动外套。他拉开副驾门，坐进来。
关门的时候，轻巧而仔细。他默默拉出安全带，“咔”一声扣好，表情平静，眼神落在前方空处，仿佛这只是每日例行的一部分，和煮牛奶、倒垃圾一样自然。
孙陌发动车子，没说话。早晨的阳光穿过车玻璃，在七月侧脸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。他偏偏头躲开眼睛，睫毛低低的，神情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。
车辆驶出小区，两人都很安静。但这一次，沉默不再像隔墙，倒仿佛某种不用出口的默契。
过了两个路口，七月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去年，也是雨？”
孙陌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。他没转头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知道，这不是在问天气。
工作日的早上游客稀少，城西的鹭舟湿地公园更显空阔无人。孙陌把车停好，与七月沿着河岸栈道往公园深处前行。
夏末初秋，水草依旧丰茂。通向当年案件现场，只有浅滩中的一条蜿蜒小道。昨夜的雨让地面松软，青草倒伏在泥土中，踩上去悄无声息，却暗藏湿滑。
七月走在前面，忽然脚下一陷，身体猛地往后倾倒。
孙陌几乎是本能反应，一步跨上前，手臂环过少年腰侧，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肋骨侧方，用力一带，将人稳稳扣回自己身前。
时间仿佛顿了半拍。
七月的后背贴着刑警胸口，他呼吸一滞，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指北针。
孙陌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僵直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
他没立刻松手，也没道歉。只是维持着稳定的姿势，静静等了会。直到七月的肩膀有些微的放松，才缓缓撤力，转而扶住他的胳膊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慢点。”
七月没应声，但脚步放得更慢了些。
水塘边，芦苇低垂，水面浮着零星落叶。
“去年6月6日早上，有两个来钓鱼的路人在这里发现了李思琳。”孙陌从手机里调出现场照片，“死亡时间推断是6月4日晚上10点到凌晨2点之间。”他的声音微沉，“根据天气记录，那晚也是个雨夜。”
照片上，一名年轻女性趴卧在岸边的草地上，脸埋进湿泥，脑后长发散乱，双手被反绑与背后，手腕上缠着胶带。
“肺部有少量积水，口鼻嵌入泥沙。”孙陌低声解释，“不是沉水溺亡，是被人按在浅水边缘窒息，死后摆成这个姿势。”又指了指手腕，“胶带是普通快递用的那种透明胶带，但缠得很紧，一共三圈半，每一圈都对的很齐。”
七月蹲下，从口袋取出指北针。金属外壳被掌心捂得微暖，黑色指针轻微震颤后，稳稳停住。
他对比照片与实地地形，目光在草丛、树木与周边的石块间移动。
“脊柱……脚尖，朝正北。”少年慢慢低道，“头部偏左，十二度。”
在专业器具的帮助下，连角度都量化得如此精确——“朝正北”，这已经脱离了直觉的猜测，而是测量后的证据。
他抬起头，眼神少见的有了波动：“他……走路太直。”
孙陌一愣：“凶手吗？还是那晚你目击到的路人？”他心头微紧，“你觉得……是他？”
七月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他不确定那是同一个人。但他知道，那种感觉——不对。
风从水面吹来，带着水腥和草腐的气息。少年低头望着脚下曾躺过尸体的草地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明悟：凶手要的，似乎并非杀戮本身，而是一种秩序。一种绝对的，不可干扰的秩序。
——哪怕世界倾斜，也必须有人朝向正北死去。
*
回市局时已近下午两点。孙陌将现场照片、胶带复勘记录、指北针测量数据、雨夜时间线整理成补充报告，提交刑侦支队。
会议室里，空调开得很足，冷气贴着后颈往下钻。
“间隔十五个月，死因不同，也无DNA、指纹、监控交叉。”沈国栋合上文件，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，“不能因为‘尸体姿势’或‘胶带贴法’就启动连环案机制。李思琳案已经一年多了，但林玥案刚发，还未过黄金期，应当作为独立案件优先调查。”
孙陌没争辩，把手里没抽两口的烟碾进烟灰缸。他知道程序正义的边界在哪里。
散会后，孟君河在走廊里叫住他：“巷子对面楼顶的私人摄像头导出来了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七月目击到男人有很大嫌疑。”
他调出警务通上的记录：
“林玥进入枫林苑后巷是晚上8点50分。一分钟后，一个男人撑着把伞也跟着进去了。接着是七月，他走过巷口的时间是9点12分。然后在9点19分，那个男的又从巷口走出来，这回没打伞，深灰外套、鸭舌帽，与目击证词相符。”
他点点手机：“我又倒查了一个小时的监控记录，没有别人再进过那条小巷子了。而七月报警后，我们立刻封锁了周边，也并未查到可疑人员逗留。”
孙陌皱起眉头：“周砚给出的死亡时间是9点至9点15分之间。也就是说，七月目击到的男人，就是最后接触林玥的人。”
“现场那边还从巷子里的垃圾箱底层翻出一把银灰折叠伞。和视频里他进巷时携带的款式一致。”孟君河摊摊手，“可惜不管哪个摄像头都没拍到脸，这小子估计踩过点了。老城区那一带的摄像头都太旧了，加上那晚的大雨，嫌疑人身形、步态都糊成一团，图侦那边也是根据衣着判定的同一，后面想要再确定身份……我看难。”
孙陌没接话，他还记得七月说那个人脚步声“不圆”、“走路太直”……可要是上了法庭，一个十九岁、说话磕绊的自闭症少年的证词，有太多可被攻击的地方了。
他回到办公室，窗外天色阴沉，看起来又要下雨了。
周砚在他桌边等着，递过去一杯咖啡：“怎么样？还有招没？”
孙陌摇头，把那份被驳回的并案申请塞进抽屉底层。抬手敲敲桌面，神情冷肃：“总归还是先查林玥这一起。死者社会关系那边先缓一缓，优先从胶带来源、折叠伞查起。再把监控范围拉开——”他向一同等在旁边的林晓玉吩咐道，“近几天现场周边所有监控录像，多收集点，找图侦队的人一起看。”
*
傍晚，孙陌再次站在1003的门前。
他只敲了一下，门就开了。
七月没问他为什么来，只是侧身让人进屋。
厨房里水壶烧开了，发出吱吱的轻鸣。孙陌站在玄关，目光落在餐桌上。这一回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没了杂乱的书本草稿，只放着两只马克杯。
一只粉色，是七月常用的，他见过好几次。
一只蓝色，比旁边那只大了一号，厚壁宽口，釉面温润，全身新崭崭的。
七月拎着水壶从厨房出来，给两个杯子都倒上水。然后端起蓝色的那只——拿在他手里大了些，显得不是很稳当。少年忙放下水壶，换成两只手捧住，递给孙陌。
孙陌怔了怔，忙上前接过。手指穿过马克杯把手，握住——大小正正好好。杯底大约是预先兑了凉水，温度拿在手里刚好。
他心中一动，却没道谢，只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。
七月已经抱着自己的粉色杯子，熟练地窝进沙发凹陷处。一边小口小口嘬着，一边看他。
孙陌也拿着杯子走近，他瞥了眼转椅，没动，而是指了指空出来的大半张沙发，问道：“我可以……坐沙发吗？”
七月没说话，看着他眨眨眼睛，又把摊开在沙发上的毯子拽到自己身上，目光往空出来的半边示意。
孙陌走过去坐下，沙发微陷，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吱呀”。他没靠背，只坐了前二分之一，像随时准备起身。马克杯搁在膝上，热气缓缓升腾，在两人之间织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。
沉默了几秒，孙陌开口：“今天局里出了结果……你目击到的人，有重大嫌疑。”
七月没抬头，但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林玥进巷子是九点零七分，你出现在巷口是九点十二分。”孙陌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每个字的重量，“而那个人离开，是九点十八分。”
他看着七月的眼睛：“尸检推断死亡时间是九点到九点十五之间——只有你看见的那个人，在那十五分钟里进出过巷子。”
七月的呼吸轻了一瞬。
“所以……”孙陌的声音更轻了，几乎像自语，“就是他。”
窗外天色渐暗，云层压得很低，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少年的手从杯子上松开，慢慢放回膝上。指尖不再蜷着，而是平贴在裤子上。他没说话，但肩膀微微沉下来，仿佛卸下了一件穿得太久的外套。
“七月。”孙陌又说了一遍，“你没看错。”
七月抬起头，直直看向他的眼睛。那双总是低垂、游移、像隔着一层玻璃的眼眸，此刻亮得惊人。孙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，少年站在昏黄的光里，眼神像蒙着雾的窗，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而现在，雾散了。
空气仍闷着，但少年的呼吸稳了下来。他没移开视线，手指环着马克杯，安静地搁在膝盖上。
孙陌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。
——是周砚。
“城东河道发现尸体，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，死因是机械性窒息，绳索勒颈。”
七月的睫毛动了一下，但没低头。
“姿势？”孙陌问。
“仰卧，脚尖朝北。双手交叠胸前，黑色电工胶带缠三圈半，末端压平。”
孙陌沉默一瞬。死因不同，胶带种类也不同，但尸体朝向未变，三圈半未变。
“我刚拍完照，”周砚的声音压低，“还没报上去。你赶紧过来，这和林玥案的手法对上了。”
孙陌转头看向七月。
少年已经站起身，走到玄关开始换鞋。他回头看了孙陌一眼。
那眼神很轻，却像一句无声的问：走吗？
孙陌站起身，把蓝色马克杯轻轻放回茶几上。杯底与木面接触，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