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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11 误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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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10日下午,刑科大楼物证分析室。
孙陌领着七月进门的时候,离心机刚停,通风橱仍在嗡嗡作响。林晓玉摘下乳胶手套,将一张新打印的谱图钉在分析板上。她面前的载玻片里有一小段蓝色纤维,是从银色折叠伞握柄缝隙中分离出的——凶手在林玥案现场留下的唯一随身物品。
“三叶形截面,表面有抗静电涂层。”她指着显微图像,“FTIR检出十溴二苯醚,典型的高压电网作业服阻燃配方。”
周砚站在她身后,手里捏着一份检材报告,对孙陌点点头,声音不高:“微量物证报告出来了,三名死者的指甲缝里都检出了同源铜绿,年龄、成分都与钟楼外的铸铜构件一致。
空气里弥漫着丙酮和旧纸张的味道。
七月依然抱着他的地图集,没靠近操作台。他的目光从投影屏上的纤维图像,缓缓移向墙上贴着的张哲案现场照片——雨后地面泛着湿漉漉的银色反光。
“……铁。”他忽然说。
林晓玉猛地回头:“什么?”
七月没看她,眼睛仍盯着照片。“那天……有铁锈味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确认记忆的边界,“混着雨,很轻。”
林晓玉愣了一瞬,随即调出气象记录:“9月9日凌晨,暴雨,湿度92%。如果凶手当天是从变电站出来,或者穿的是带金属配件的工装,确实会残留这种气味。”
她看向孙陌,语速加快:“伞上的纤维指向高压电力作业人员。所以——西郊变电站……”
孙陌站在分析台边,没立刻回应,只是问:“能申请他们的工装样本吗?”
“可以。”林晓玉点头,“物证匹配电力高压作业服,且第三名死者张哲是河东变电站巡检员,申请理由足够了,我马上走审批。”
孙陌颔首:“尽快。”他偏偏头,对七月道,“看过了,回休息室?”
七月没说话,只是把地图集抱得更紧了些。他起身,慢慢走向门口,脚步很轻,但节奏分明。
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林晓玉低声问:“他刚才说‘铁锈味’……是真能闻到?”
周砚耸耸肩:“反正那天我没闻出什么。雨太大了,到处都是水腥味。”
孙陌没接话。他从周砚手里拿过报告,走到门边时,才语气平淡地回了句:“他说有,那就是闻到了。”
*
傍晚六点十七分,市局三楼大会议室。
窗外天色灰暗,雨云压得很低,却迟迟未落。
投影幕墙上,三个红点在城市地图上亮起:鹭舟湿地公园、老城枫林苑后巷、城东河道。
孙陌站在白板前,手里的激光笔指向投影屏,他按了一下控制键,沿着三个红点在图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周,并放大圆心处的地点名称。
“三名死者指甲缝中检出的铜绿,成分比对确认——”他声音不高,但全场都听清了,“来源均为我市中心钟楼顶部的铸铜构件,这也是全市唯一仍在露天暴露的百年以上铜源。”
技术组组长接话:“孙队提出了三处抛尸点与钟楼关系的假设后,我们复核了其直线距离。”他调出测绘数据,“分别为10287米、10261米、10305米,最大偏差44米。”
“三点共圆。”另一名技术员补充道,“使用全站仪复测,标准差16.3米,p值小于0.01,几何一致性极高。”
孙陌点头:“所以,我建议以钟楼为圆心、10.28公里为半径,划定侦查圆周。”
他停顿两秒,目光扫过情报组:“重点排查圆周上具有基准意义的市政节点——授时台站、电力枢纽、三等及以上测绘控制点。同时,筛查近五年接触过钟楼测绘、维护或数据管理的人员。”
说完,他退回座位,没再解释。
沈国栋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,烟盒放在手边,但没抽。他手指轻敲桌面,目光落在投影幕墙那个近乎完美的圆上,良久才开口:“理由充分,按这个方向筛。”
会议继续推进:技术组列出监控盲区清单,情报组汇报初筛名单,孟君河补充了永安桥拆除后的河道巡逻难点。
接着上台的是林晓玉,她调出三份人事调查简报,投影在幕墙上,“我们交叉比对了三名死者生前的工作记录,发现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在近期因‘时间或数据错漏’被内部处理,虽未造成实质后果,但都留下了书面记录。”
屏幕上并列着三张照片,下面是几行简易记录:
李思琳
2024年5月21日,擅自拔插收银机网线重启,致当日全部小票时间戳归零(00:00)。
处理结果:口头警告,系统日志备案。
林玥
2025年8月30日夜间疫苗接种记录,录入为次日08:00。
处理结果:时间误差未超12小时,未触发预警,仅口头批评,内部备注“操作不规范”。
张哲
2025年9月1日巡检,使用旧日照片伪造电力箱状态上传。
处理结果:扣除当月绩效,未上报。
会议室里响起窸悉簌簌的讨论声。
“都不是大错。”孟君河皱眉,“谁上班没糊弄过两下?至于要杀人吗?”
“对他来说就是大错。”周砚忽然开口,语气低沉,“三起案件,死者都被摆成‘脚尖朝北’、胶带缠绕三圈半、抛尸点严格对齐钟楼圆周——他在重建某种自己的秩序。”
他看了眼孙陌:“他不是在惩罚‘罪行’,而是在惩罚‘失序’。在凶手眼里,这三名被害者不是‘人’,而是‘错误的数据点’。必须被修正,被……‘归零’。”
情报组长翻动档案,补充道:“我们查了三人单位的管理制度。李思琳的超市用收银机时间戳对账;林玥的社区卫生中心要求疫苗录入实时同步国家免疫平台;张哲所在的变电站,巡检照片需带电子定位水印上传智能运维系统——全都是依赖‘时间-位置-数据’三重校验的岗位。”
“他熟悉这套系统。”底下有人道,“甚至可能,就亲手维护修理过此类系统。”
沈国栋终于抬起头,目光锐利:“孙陌,你总结一下。”
孙陌在座位上起身,声音沉稳:“综合现有信息,嫌疑人极可能为30–45岁男性,从事市政、电力、测绘、通信或智慧城市运维相关工作,具备基础数据处理能力;行为上表现出高度秩序强迫倾向,对时间、对齐、重复有病态执念;作案动机非情绪性,而是将‘修正错误’视为使命。”
他停顿一下,加重语气:“下次作案前,他极可能再次‘校验’目标。观察、记录、确认对方是否‘失序’,再执行‘归零’……我需要提醒大家,他不是疯子,不要将嫌疑人当作精神病患者看待。他是一个极为理智、计划周密的犯罪者,他是用杀人来维护他自己认知中的‘正确世界’。”
沈国栋点点头,示意记录员把屏幕切换回城市地图。会议再次回归到接下来的排查计划上。
没人提到“模型”。没人提到“七月”。
只有坐在最后一排靠门位置的少年,始终安静。
他怀里抱着那本地图集,翻开到彰海市区一页,指尖沿着虚拟圆周的边缘,轻轻滑动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当会议室的投影切换到“钟楼周边控制点分布图”时,他的手指忽然停住——停在地图上“永安桥”的位置。
而在投影幕墙上,相对应的地点是一片空白的河道。连虚线都没有,仿佛那座桥从未存在过。
他垂下眼,把地图集合上。
会议结束时,已是晚上七点多了。众人起身,椅子嘎吱作响,脚步声杂乱。沈国栋没走,点了点孙陌:“你留下。”
七月没等孙陌示意,自己先站了起来。他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向门口,脚步节奏依旧:一下,停顿,两下,停顿。
孟君河从后面快步跟上:“小朋友,走这么急?”
七月没回答,脚步也没慢。直到走廊尽头,他才停下,靠在消防栓箱旁,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。
雨还是没来。但他知道,快了。
*
夜色沉入市局大楼,刑侦一队办公室的灯仍未熄灭。
白板上贴满了照片、地图和时间轴。中央是一张放大的钟楼周边控制点分布图,圆周线上用红笔圈出数十个节点——授时台站、变电站、水准基点、GNSS连续运行参考站……每一个都是城市空间秩序的锚点。
林晓玉快步走到白板前:“62人初筛名单出来了,经交叉比对岗位、行动轨迹、行为记录,有三个潜在受害者风险突出。”
她将三份档案并列贴了上去。
吴临,48岁,市电力工程测绘院外业组技术员。近五年参与钟楼电力改造作业,以及周边区域三次测绘更新。
去年12月,提交《关于降级钟楼控制点等级的建议》,称其“历史意义大于实用价值”。
今年9月,在市政数字地图系统中将永安桥残基标注为“已拆除”,同步删除Z轴高程数据。
今年5月开始,每周三、五赴西郊变电站校准一批测试用电力箱。
孟君河吹了声口哨:“主动抹坐标啊。我要是凶手,可得恨死他了。”
郑伟,45岁,市电力公司运维组长。
2024年7月,未按期校准城东三座电力箱GPS模块,致坐标偏移2至5米。因误差在系统容错范围内,仅内部通报。
无钟楼相关工作记录。
陈睦和,68岁,退休测绘工程师。
曾在地方志节目中声称:“现在信息时代,钟楼原点的设计早该进博物馆了。”
无任何数据操作权限,近三年未接触测绘设备。
周砚靠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。他声音不高:“嫌疑目标对秩序极度敏感,无法容忍一般人眼中的‘误差’。对时间、坐标、记录的‘绝对真实’有执念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三名死者,都制造了系统能包容、但逻辑上污染基准的错误:时间戳归零、接种记录错位、巡检照片造假。而他们,只被口头教育、内部备注、罚款了事。”
“所以凶手认为,”林晓玉接话,指尖划过吴临的档案,“既然系统不校准,那就由他来。”
孙陌一直没说话。此刻,他走到白板前,用黑笔在吴临名字下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重点盯他,其他两人保持正常监控。”他说,“吴临周三、五会去西郊变电站——明天就是周三。”
林晓玉点头:“我已经申请技侦调他手机基站轨迹了。”
孟君河搓了搓脸:“那咱们是不是该……”
“等样本比对结果。”孙陌打断他,“明天上午,西郊变电站的工装就会到。”
他转身,看向角落——七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还抱着那本地图集。他没进来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孙陌走过去,低声道:“怎么来了?再等一会,这边收尾了就送你回去。”
七月没答话,抬起手指向白板。他没解释,只是轻轻开口道:“……那里。”孙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地图上,“西郊变电站”五个字被红色记号笔重重地点了一点。
像一根针,扎进了世界的皮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