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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12 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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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11日,下午三点零七分。
刑侦一队小会议室。
投影屏上,并列显示两段蓝色纤维的显微图像与FTIR谱线——一条来自林玥案现场折叠伞握柄缝隙,另一条取自西郊变电站今晨送达的高压作业服样本。
峰值重合,截面一致,涂层成分无差异。
“匹配度99.8%。”林晓玉声音压得很低,却止不住尾音颤抖,“伞上的纤维……就是他们工装的。”
周砚站在一旁,没说话,只盯着数据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西郊变电站,距钟楼多远?”
“10289米。”林晓玉立刻调出测绘数据,“在预测圆周上,误差仅2米。”
孟君河在座椅上调整了下姿势,压低嗓音:“吴临呢?”
“手机定位显示,他昨晚在单位值班,今早八点回家,没出门。”林晓玉迅速切换屏幕,调出基站轨迹图,“他每周三、五下午四点到七点,会固定去西郊变电站校准电力箱。”
孙陌站在投影前,没动。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三个抛尸点、钟楼、永安桥原址、东湖观星台,最后停在西郊变电站。
“他不会等到周五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房间一静,“气象台刚发预警,13日凌晨起,有中到大雨。”
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懂这意味着什么:雨夜,是凶手的仪式时间。
林晓玉迅速整理材料,语速加快:“西郊变电站位于高危圆周,物证匹配,作业规律吻合,动机画像一致——吴临是当前唯一满足全部条件的潜在受害者。”
孙陌点头,拿起文件夹走向门口:“我去汇报,你们做好准备。”
*
二十分钟后,副支队长办公室。
沈国栋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,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。孙陌汇报完,他沉默良久,才问:“永安桥和吴临也有关系?”
“吴临亲手在数字地图系统里把它标为‘已拆除’,连Z轴高程数据都删了。对凶手来说,这可能比造假更不可饶恕——等于否定了他眼中的目标地点本身的合法性。”
“东湖观星台?”
“暂时未发现与潜在受害者的关联。但那里是彰海唯一的市级授时基准站。上个月曾短暂关闭与钟楼的时间同步信号,理由是设备升级。由于是联网远程操作,无法追溯实际操作者。”孙陌停顿了一下,又道,“我们怀疑,这很可能就是凶手时隔一年再次作案的诱因。”
沈国栋转过身,声音严厉如刀:“不错。他要的是绝对秩序,任何偏离,哪怕系统允许,都是污染。”
他沉默几秒,忽然冷笑了下:“那就给他演一出戏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,拿起内线电话,语速干脆:“老林,东湖观星台那边,立刻挂‘授时系统安全升级’的告示,门口派一队制服过去,再多加几辆巡逻车绕着转——做给他看的,要像真有事。”
挂了电话,又拨另一个号:“永安桥上下游,河道巡逻队每小时绕一圈。要是真有人去搞什么‘仪式’,给我盯死了,一上岸立即抓捕。”
最后,他看向孙陌,语气沉下来:“西郊变电站,你亲自带人。别封死,就守配电间出口、河道小径、围墙缺口这三个口子。人不能多,便衣混进去藏得深一点。这人很警觉,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‘糊弄’。”
沈国栋走回窗边,背对着孙陌,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:
“真打西郊,假打东湖,永安桥盯死。让他觉得全世界都在瞎忙,只有他一个人清醒。”
孙陌回到办公室,发现七月站在门口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孙陌,眼神安静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工装比对结果出来了。”孙陌主动说,语气比平时缓,“是西郊变电站的。”
七月点点头。
孙陌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觉得……他会去吗?”
少年看着他,声音轻浅却肯定:“下雨,他就会去。”
孙陌一怔。
是啊,因为他一直在等这场雨。而他们,也终于要等到他了。
*
傍晚六点四十三分,天色如浸了墨的棉布,沉甸甸地压着城市。
孙陌开车送七月回家。车内很静,外面下着零星小雨,挡风玻璃上水痕交错,把街灯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。
七月坐在副驾,怀里抱着地图集,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。过了两个红灯,他轻声开口:“我认得,他的步子。”
孙陌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。
七月没看他,只是盯着前方的路面,语速比平时快:“左重,右轻,滞后半拍……不圆。”
又一段沉默。车驶过钟楼广场,塔尖在暮色中只剩一个剪影。七月望着它,忽然道:“……让我去。”
孙陌没转头,但踩油门的脚松了半寸。“不行。”他说,语气不高,却像一块铁落下。
“我能……认出来。”七月转过头,直视孙陌的侧脸,眼神里没有乞恳求,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确定,“他在,我就知道。是,还是……不是。”
孙陌的下颌线绷紧了。他快速瞄了七月一眼——少年脸色有些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紧紧攥着地图集边缘,指尖几乎要嵌进封皮里了。
“9月7日,他看见我了。”七月低声说,像在陈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,“他……认得我。”
“所以你更不能去!”孙陌直视着前方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知道他杀人的理由——任何‘失序’都必须被清除。你在现场,对他来说,就是最大的失序!”
“我不是……当诱饵。”七月忽然提高了音量,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急促,“我……只是能认。听声音,你信我。现在……为什么不信?”
孙陌猛地一脚踩下刹车,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。车子停在红灯前,他转过头,眼神凶厉:“我信你。但蹲守是高危行动,不是指认。一旦他意识到你认出他,会立刻转移、毁证,甚至……对你动手!”他闭了闭眼,压低音量,“上次你站在尸体旁,已经够近了。这次,我不能再让你靠近。”
七月没退让。他直视孙陌的眼睛,声音微微发颤,却字字清晰:“那你……怎么知道是他?靠监控?靠外套?还是……猜?”
孙陌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雨刮器仍在摆动,像在切割某种固执的僵持。
最终,他移开视线,重新踩下油门。
一路无言。十几分钟后,车停在枫林苑7栋楼下。
孙陌没熄火。他偏过头,看着七月的侧脸。少年仍抱着地图集,指节发白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轻声道。
七月没应声,却推开车门。雨滴在他肩头,洇出细小的斑点。他没拿伞,也没跑,只是一步一步走上单元门前的台阶。
孙陌盯着那道瘦削的背影,直到他消失在楼道阴影里。他摸摸口袋,想拿烟,却掏出了一只揉空的纸盒。他愣了一瞬,又把烟盒重重塞回兜里,低声骂了句,熄了火,推开车门。
雨声瞬间灌入耳中,他没犹豫,快步穿过雨幕,踏上台阶。
*
1003的门半掩着,没等孙陌敲就自己开了。
七月站在玄关,发梢微湿,眼神里没有意外。少年甚至连鞋都没换,没有开场白,也没问他为什么又跟上来,而是直接看着他的眼睛,问道:
“你还是,不信我?”
孙陌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,那里有一道连日熬夜留下的深痕。
“信。”他声音比平时哑,“但我不能让你跟去。”
“上次……你信我。”七月往前一步,语速更快,“你带我去,现场。”
孙陌喉结动了动,终于抬头。他的眼神依然锐利,但眼底有一层藏不住的疲惫:“那是在安全的地方。这一次不一样,凶手可能带刀、带毒、带……”他顿住,没说“带枪”。
“我……不是累赘。”七月打断他,声音带着罕见的固执,“我能帮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!”孙陌忽然提高声量,又猛地压低,强行把什么情绪按回喉咙里。他转过身,背对七月,手指撑在鞋柜边缘。
七月没退,他轻声问:“不让我去……是因为怕?”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跳动。
几秒后,孙陌开口,声音低得像自语:“刑侦蹲守,有明文规定。非警务人员不得参与高危行动。你是证人,不是警员。”
七月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
孙陌转回身,仔仔细细看了他一会,然后走向客厅,第一次没经过主人的同意就在沙发上坐下。他手肘撑在膝上,掌心抵住额头。几秒后,又忽然起身,从茶几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,再扯过一张空白的A4草稿纸。
他低头,用力写下几行字,字迹比平时凌厉:
1. 坐车后座;
2. 距离目标点至少30米;
3. 发现目标,只点头或摇头,不说话;
4. 听到指令,立刻俯身,双手抱头保护自己;
5. 无论发生什么,不许下车。
写完,他把纸推过去,声音低哑:“如果你能遵守,我就带你去。”
七月接过,认真读完,郑重道:“……好。”
孙陌盯着他,忽然问:“你知道违反任何一条,会怎样吗?”
七月摇头。
“我会立刻终止行动,送你回家,以后所有案件……你都不再参与!”孙陌语气冷硬,眼神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,“你答应我。”
七月没犹豫:“我答应。”
孙陌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,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:“明天下午三点……我来接你。”
七月站在原地,看着门关上。他低头,把那张守则对折、再对折,放进贴身口袋。
窗外,夜幕的第一声钟鸣刚刚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