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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13 伤 ...


  •   雨已经下了近一个小时,细密、持续,将整个西郊变电站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老旧岗亭的铁皮顶积着隔夜的雨水,新雨砸在上面,溅起朵朵细碎的水花,又迅速被后续的雨点打散。脚下的碎石似乎也被泡软了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“噗嗤”声,像踩在湿透的纸板上。

      孙陌靠在车窗边,望远镜对准主出入口——18人的精锐小队已按预案分成四组,无声嵌入变电站各处。无线电频道静默如死,只有雨滴敲打车顶的节奏,一下,又一下,坠得人胸口发闷。

      七月坐在后座里,没出声。他抬手按了下右耳,耳道里像塞了团湿棉花。这是雨前常有的感觉,但今天的雨已落了许久,那团沉闷却迟迟没有散去,反而越积越重,仿佛有东西正从内部挤压他的鼓膜。

      “技侦那边的消息,吴临的行动路线符合预计。”林晓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“按惯例,他会在17:30前抵达第一个电力箱坐标。

      孙陌“嗯”了一声,瞥了眼手表:17:02。

      “冷不冷?”他转过头,看向车后座的少年。

      七月今天穿了件黑色薄夹克,显得不那么醒目。他摇摇头,双手平放膝上,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线,是他自己用针线补过的。

      孙陌没再问,只是将车内暖风调高了一档,把出风口的扇叶往下拨了点。

      “守则还记得?”他低声道。

      七月点头,语速略快,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忘:“坐后座,不出车,不说话,只点头或摇头。”

      “对。”孙陌目光仍钉在变电站锈蚀的大门上,“你只做一件事:确认是不是他。其他交给我。”

      七月“嗯”了声,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颤了颤。

      17:28,耳机里忽然响起孟君河紧绷的声音:“吴临没到原定区域……孙队,他好像往你们那边去了!”

      孙陌眉头一紧。为了保证安全,他特意将自己和七月安排在2号后备点等待。这里也有几处电力箱点位,但并非吴临日常负责的区域,优先度很低……是临时换班?还是别的什么原因?

      还未等他细想,一辆深灰色电动车已哗啦啦碾过积水,迎着雨幕驶入视线范围。车轮卷起的水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,随即被更大的雨幕吞没。

      七月也看见了。他呼吸微顿,平放在腿上的双手,瞬间蜷紧。

      孙陌迅速在频道中下令:“各位置注意,目标出现。2号后备点。3队、4队迅速支援,小心不要暴露。”

      17:34,吴临下车,走向锈迹斑斑的岗亭。他步伐不快,拎着工具包的样子颇为散漫。

      紧接着,另一道人影从岗亭侧面的院墙阴影中闪出。身形精瘦,肩线笔直,鸭舌帽压得极低,右手插在工装里,左手垂在身侧,微微蜷曲。

      左脚落地重,右脚滞后半拍——和9月7日枫林苑后巷的那个男人,一模一样。

      七月的呼吸一滞,连心跳声都似乎从胸口消失了。

      他没有思考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车门“咔”地弹开,他像一道黑影扑了出去,冲进雨幕。

      “……操!”孙陌刚向队伍下达了全体支援指令,见少年风一样地冲出去,直接丢开步话机,跟着冲下车。雨水瞬间灌进衣领,冰得他脊背一紧,但他顾不上——七月离那个男人,只有二十米。

      雨声渐盛,将所有杂音掩盖。

      吴临正哼着歌,弯腰打开电力箱,背后的那个人影已经贴近。那人从工装内抽出一把绝缘电工刀,刀刃在雨幕中泛着冷光。

      没说话,没犹豫,直扑吴临后颈。

      少年瘦小的身子猛地撞到跟前,将毫无所觉的技术员用力拽开。刀光贴着他的肩膀划过,“锵”地一声砍在了电力箱的外壳上。

      混乱中,七月看见吴临惊愕回头,看见几米外孙陌猛然绷紧的脸,也看见面前的袭击者眼中毫无情绪的冷——

      那不是杀人,是“校准”。

      凶手目光如钩,直刺七月双眼。他认出了这张脸。9月7日,枫林苑后巷,站在尸体旁的少年。

      ——目击者!

      刀锋一转,不再朝向吴临,而是朝着七月横劈而来。

      孙陌飞身扑上,将七月狠狠拉倒。刀刃擦过他的左臂,布料撕裂,血瞬间涌出,混着雨水滴落在泥地里。

      凶手的动作不算快,他本可以躲开的,可那一刻,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该用什么姿势护住七月的头颈和脊椎,避免二次冲撞。他甚至没感觉到疼,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
      起身后,他一把将七月推向惊魂未定的吴临,自己挡在两人身前。他刚刚狂奔了三十米,胳膊又挨了一刀,肺里像是灌了铅,出口的声音嘶哑异常:“警察,放下刀!不要做无谓的抵抗!”

      凶手站在原地,眼睛里的冷光闪了闪,又慢慢熄了下去。他没再动。

      不到一分钟,孟君河从围墙另一侧现身,身后紧随十余名全副武装的队员。战术手电的光柱刺破雨幕,将现场照得惨白。

      “放下武器!双手抱头!”

      绝缘刀“哐当”一声被扔在地上。凶手没有反抗,只是慢慢摘下鸭舌帽,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,满脸倦意却神色平静的男人面孔。

      孟君河一脚踢开绝缘刀,有队员迅速上前将人控制住,搜身——工装内袋搜出一卷电工胶带、一张手绘地图、一部无卡手机。

      男人被戴上手铐,全程沉默,只在经过七月时,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,仿佛在说:

      ——你也在误差里。

      *
      孟君河冲到孙陌身边,上下打量一眼,转头朝身后招招手,“小玉!急救箱!”又回身朝他吼,“你他妈的枪呢?摆设啊!”

      孙陌脸色发白,摇头:“太近了,会伤到……”

      这时,林晓玉也冲了过来,迅速用止血带扎紧孙陌上臂,动作利落:“得马上去医院!”

      七月站在两米外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。他盯着孙陌的伤处,嘴唇蠕动着,却没发出声音。

      “七月!”林晓玉朝他招手,“上车,一起去医院!”

      他没动。

      直到孙陌抬头看他,声音沙哑:“……七月,上车。”七月这才迈步,动作很轻,发着颤。

      他坐到孙陌身边,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——1、2、3,1、2、3,节奏急促,像在重启某种程序。

      孙陌左臂缠着加压绷带,脸色略显苍白,却一直盯着七月。

      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

      七月摇头,没抬头。过了几秒,忽然低声道:“……守则,我违反了。”

      孙陌沉默片刻,只道:“你救了吴临。”

      七月睫毛颤了颤,没再说话。

      到医院急诊,孙陌被直接推进处置室。

      吴临被护士扶去检查,经过七月身边时,脚步微顿。他看了少年一眼,神色混乱,嘴唇哆嗦了几下,满肚子的言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:

      “……谢谢。”

      七月没回应,他坐在走廊长椅上,眼睛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,和顺着裤脚落下的一小洼水渍,像在确认某种坐标。

      处置室内,医生剪开孙陌的衣袖,清理伤口:“深度肌层,但未伤及神经。缝八针,住院观察24小时。”

      孙陌没吭声,目光却透过门缝,落在门外的少年身上。七月坐得笔直,背脊僵硬,手指终于停下了敲击,却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袖口内侧。

      二十分钟后,他出来,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。

      七月仍坐在原地,没动。

      孙陌走过去,轻声说:“去做检查?”

      七月摇头,没说话。

      “检查一下。”孙陌语气不容商量,却放得很轻,“……我陪你。”

      急诊大厅里,病人进进出出。广播声、哭闹声、推车轮子滚动声揉成一团。护士给七月做了基础检查:“没有外伤,心率快,呼吸浅,可能是急性应激反应,建议留观一晚。”

      孙陌去办了手续,又把面无表情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少年领进住院病房。房间里有三张病床,但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      窗外,雨还在下。

      孙陌坐在床沿,看着对面的七月。

      少年平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他的呼吸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

      “睡不着?”孙陌问。

      七月摇头:“……在想。”

      “想什么?”

      “守则。”他声音很轻,再一次重复这句话,“我……违反了。”

      孙陌沉默几秒,问:“你违反了什么?”

      七月顿了顿:“坐后座,不出车。”

      “你做到了前半句。”孙陌声音低沉,“你没主动追他,只是看见暴力,本能反应。这不是违反,是人性。”

      七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垂下眼睛。守则就是守则,没有“人性”这种模糊变量。

      凌晨三点,护士叫醒孙陌换药。从处置室回病房,路过卫生间时,他脚步微顿,推门进去。

      门一关,他靠在墙上,右手习惯性去口袋摸烟,却摸了个空。他叹了口气,缓缓放下胳膊,却又突然转身,右手狠狠砸向瓷砖墙面。

      “砰!”一声闷响,指节瞬间破皮,血珠渗出。

      他喘着粗气,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,闭上眼。左臂的痛感一阵阵袭来,但比不上心里的钝痛。

      不是愤怒,不是责备,只是后怕。

      怕七月冲出去的那一秒,是最后一秒。

      *
      七月没睡。

      他听见走廊脚步声,听见卫生间门关上,听见那声闷响。

      少年走出病房,卫生间就在斜对面,门并没有关严。他走过去,轻轻拉开一条缝。透过缝隙,他看见孙陌靠在卫生间墙上,肩膀微微发抖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渗血。

      他没进去,也没出声,只是靠在门框边,悄悄抬起手,用指尖在掌心画了一个圆——却怎么也画不完整。

     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,打在地板上,发出极轻的“滴答”声。

      像心跳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孙陌整理好情绪,用凉水洗了把脸,推门出来。

      他走进病房,少年坐在床边,目光沉静如水。孙陌的手指动了动,却只是低声说了句“睡吧”,而后走到自己床边坐下。

      七月也躺下,背对着他。

      两人之间,只有一米距离,却像隔着一堵无声的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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