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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15 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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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15日,上午八点四十七分。
单元楼下,雨后的地面还泛着湿光。
孙陌靠在车边,没按喇叭,也没发消息。他知道七月九点前一定会下来。
八点五十八分,7栋单元门开了。
七月走出来,穿着灰色的连帽衫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脚步很轻。他没看孙陌,径直走向副驾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孙陌绕到驾驶座,上车,系安全带。余光瞥见少年同样扯下安全带,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皮肤很白,输液留下的胶布已经撕掉,只余一点红痕。
“吃早饭了吗?”他迅速转开视线,问道。
七月迟疑了一下,摇摇头。
车子启动,驶出小区。七月扭头望向窗外,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擦动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今天只核对笔录,签个字就行。”孙陌道,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你可能想知道……陈伟航——就是嫌疑人,昨夜已经全部供认。他是彰海智慧城市运维中心的数据员,动机和我们之前分析的一样。供词、现场物证、作案轨迹全部闭环,很快就能结案了。”
七月没应声,肩膀微微绷紧。
十点整,市局刑侦一队办公室。
林晓玉把文件夹递给坐在桌边的七月:“你的询问笔录,最终版。看一遍,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七月接过。纸张很新,油墨味淡,拿在手上还带着点打印机的温度。他一页页翻,动作很慢。
内容他都记得:
9月7日21:23,枫林苑后巷,发现林玥尸体;
雨声、胶带反光、男人左脚落地重、右脚滞后半拍;
“不是第一次”“太熟了,像看过”……
最后一页底部印着一行小字:“以上笔录我已看过,和我说的相符。”
下方留白处,是他需要签名的地方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这是他作为“证人”的最后一份文件。
“有问题吗?”林晓玉问。
七月摇头。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低头,在签名处写下“孟秋”两个字。字迹工整,但比平时略轻,像怕留下太深的痕迹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文件夹递还。
林晓玉接过,没立刻走。她看着少年低垂的眼睫:“别想太多。”她语气放轻,“案子结束了。”
七月手指顿了一下,点点头。
*
孙陌在一楼大厅等着,见他下来,指指食堂的方向:“饿了吧,先吃个饭。”
七月的脚步滞住,插在兜里的手指颤了颤,才慢吞吞跟上去。
食堂窗口排着短队,饭菜香气混着消毒水味。孙陌打了两份饭:一份青菜豆腐、一份红烧鸡块。
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七月伸手去取餐具——食堂提供的筷子长短不一,但他不在乎了。他夹起一小块鸡肉,送入口中,慢慢嚼着。吞咽,再夹一口饭。
孙陌没动筷,只是看着他吃。过了几秒,才低声问:“味道怎么样?”
七月停下筷子,想了想:“……是鸡肉。”
孙陌像是被他逗笑了,嘴角微弯,终于拿起筷子。
两人没再说话。食堂广播报着下午会议通知,远处有碗筷碰撞声。
七月安静地吃完了碗里的饭,一粒米都没剩。放下筷子时,他开口,声音轻飘飘地:“以后……不用带饭。”
孙陌原本轻松的神情凝住,他抬起头:“为什么?结案了就不吃了?”
七月摇头:“不是。就是……不用了。”
“是因为觉得麻烦我?”孙陌皱眉,“还是你觉得我不该管你这些事?”
七月沉默几秒,低声说:“你不用管。”
孙陌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站起身,把空碗叠在一起: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自己走。”
孙陌没答“好”或“不好”。他只是收起碗盘,送到回收处,再回来,站在桌边等着。
七月没再争。他起身,跟着孙陌走出食堂,穿过走廊,下楼。
车停在警局后门,孙陌替他拉开副驾车门。七月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,靠在座椅上,闭起眼睛。
这一次,他没数路过的红绿灯,也没分辨钟楼回声。他知道:目击者任务完成,可以退出了。
*
下午两点,刑侦一队办公室。
孙陌坐在桌前,电脑上是9·09案的结案报告初稿。光标在“证人陈述部分”闪烁,已经停了十多分钟了。
他删掉“根据关键证人提供辨识依据”,改成“证人孟秋协助完成时间与行为模式确认”,又觉得太生硬,删掉,重写:“……其证词为锁定嫌疑人动机提供重要支撑。”
写完,盯着看了几秒,又全选删除。
“啧。”他揉揉眉心,那里有一道连日熬夜压出的深痕。
“孙队,咖啡。”林晓玉把纸杯放在他桌角,提醒道,“你今天第三杯了。”
孙陌道了声谢,伸手去拿,手指却撞到杯口。咖啡晃了出来,溅上他的指尖。
他被烫了下,猛地缩回手。
林晓玉没走,抽了张纸巾递给他,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:“还在改七月那段?”
孙陌将纸巾叠起来揉了揉手指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其实……照常写他的证词就行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点声音,“沈支都知道他的情况,真不用在这儿死磕字眼。”
孙陌没答,重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这时,孟君河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进来,手里拎着两份卷宗。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撂,顺口问:“小朋友回去了?”
“送回家了。”孙陌翻开卷宗,顺手摸了支笔,低头签字。
“那孩子今天怎么了?”孟君河拉开椅子坐下,“中午我在走廊碰见他,一个人站在电梯前发愣,叫他都没反应。”
林晓玉点头:“签完笔录就问能不能自己回去……像是不肯在咱们这儿多待一分钟。”
孙陌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他没抬头,只问:“你们觉得……他怎么了?”
“那天抓人的时候吓到了?”孟君河搓搓脸,“唉,你这两天不是跑了好几趟他家……还没哄好?”
林晓玉却道:“我看不像。他给笔录签字的时候眼神都是空的……好像听你说他之前可能有什么急性……什么反应?”
“急性应激反应。”孙陌低声接道。
办公室陷入短暂沉默。远处打印机嗡嗡作响,有人高声讨论下周排班。
他合上文件,烦躁地靠向椅背,左臂的痛感迟钝地漫上来,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——不尖锐,却顽固。
他忽然想起今早接七月时,少年坐进副驾,第一件事是系安全带,动作标准,却没看他一眼。
他猛地站起身,抓汽车钥匙。
“喂……”一旁的孟君河被他吓了一跳,问道,“你去哪?”
“枫林苑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再看一眼。”
*
孙陌把车停在老位置。
不是担心——至少他自己这么告诉自己。只是如果今天不再确认一眼,他怕是会一整夜都睡不着。
他上楼,敲门。三下,节奏平缓。
等了很久门才开。七月站在门内,还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,眼下淡青比昨天更深。少年没说话,看了他片刻,才侧身让开半步。
客厅里很静,只有冰箱低频运转声。太阳已经斜到西南角,从窗外洒进几滴昏黄的光。
房间的布置还是老样子,但他很快发现不对。
玄关的地垫歪了——以前总是对齐门框边缘。鞋柜上,灰色运动鞋没摆正,有一只鞋尖朝右戳出去。
透明量杯放在餐桌上,杯底还剩着一小圈牛奶,显然主人是直接用它当杯子用了。茶几上乱糟糟地散着书和草稿纸,铅笔滚落在地。七月粉色的马克杯横着在旁边,杯口歪向一边。
最反常的,还是少年自己。
七月赤着脚,衣服没换,袖口有一道反复摩擦后的折痕。头发比中午更乱了些,脑后的几缕碎发歪七扭八地翘着。他就站在沙发旁,没说话,也没抬头。视线落在自己脚下,仿佛那里有个固定的坐标点。
“晚上……想吃什么?”孙陌靠近几步,试探着问了句。
七月摇头,脊背挺得笔直,但肩膀僵成了一条线。他呼吸很浅,却很快,手指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着,整个人仿佛一副凝固的画。
这不是累了……不是受惊后躲起来缓一缓的样子。这种安静太彻底了,像是他已经打定主意,要把自己完完全全缩回壳里。
孙陌的心口微微收紧,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把人拉回来,又怕把少年吓得更远。
他走过去,弯腰想捡起地上的马克杯,眼角却瞥见茶几下层,一张A4纸被压在一个眼熟的小布袋下面,一角露出反复描粗的字迹。
那是……他送给七月的指北针?
他犹豫了一秒。他不该去翻七月的东西,可布袋上的系绳就垂在那行字上,勾得他眼睛发烫。
他伸手,将纸抽出来。
是去抓捕陈伟航前他和七月约定的守则。但不是他写的那张,是七月的字迹,“不许下车”四个字被铅笔重复描了不知多少遍。
孙陌的手指突然发冷。
刹那间,那一晚的画面在眼前炸开——
“你知道违反任何一条,会怎样吗?”
“……以后所有案件,你都不再参与!”
他猛地抬头看向七月。
少年仍站得笔直,眼神低垂,像要把自己藏进影子里。
两人之间,只剩下冰箱嗡鸣,和一张几乎被磨破的纸
孙陌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少年在医院两次对他说“违反了守则”,他都没听懂。而此刻,他终于懂了,他想解释,想收回那句话,想说“规则可以改”——可脚却像被粘在地上,动不了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个被自己话语钉在原地的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