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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17 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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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22日,凌晨3:01。
商业街后巷的空气像被水泡过,湿冷黏在皮肤上。垃圾站铁皮顶棚滴着夜露,混着馊水桶渗出的黄汤,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污浊。
环卫工老李的手电光扫过第三个绿色箱体内部时,照见一团蜷缩的人形——四肢收拢,头埋在膝间,仿佛自己钻进去躺在那里一般。他瞬间僵在原地,手电“哐”地掉了进去。光柱歪斜,照亮死者后脑一片深色黏腻,以及半截从垃圾缝里露出的U型锁。
“死……死人了!”他颤声喊,却只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。
数分钟后,警笛由远及近,撕开秋夜的寂静。
周砚是第一个抵达的法医。他蹲在垃圾箱旁,没急着碰尸体,先环顾四周:地面无明显搏斗痕迹,死者衣着完整,鞋底干净,无拖拽泥痕。
他戴上手套,轻轻拨开死者后颈头发,一块直径约4厘米的凹陷赫然在目,边缘伴随着深紫色的皮下出血。
“背后袭击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钝器击打致颅骨凹陷,当场死亡。”
孙陌和孟君河随后赶到。周砚正用强光手电照死者右手——一团酒精棉片被攥得极紧,指节泛白。
“死亡时间?”孙陌问。
“环境温15℃,尸温尚高,角膜轻度浑浊,尸僵刚开始形成。”周砚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灰尘,“大概在凌晨1点30分到3点之间。具体要回去测直肠温和胃内容物再看。”
孟君河则皱眉盯着已经从垃圾堆里取出来的U型锁:“这玩意儿……锈成这样,谁还用?”
锁体遍布星星点点的褐色氧化层,有一处血迹,金属毛刺狰狞外翻,看上去一碰就会刮手。他蹲下,用强光手电照射地面,从垃圾箱边一直到巷口的监控摄像头。
“监控盲区。”他随后抬头,“整条巷子,就这里没覆盖。”
孙陌没答,目光落在死者虎口——一道新鲜划痕,边缘微肿,看起来与锁上某处凸起十分吻合……可如果凶手是从后方袭击,未有搏斗,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划痕呢?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:墙角堆着废弃纸箱,地面无打斗痕迹,死者衣兜整齐,钱包未丢。
目前也只能确认:他杀,凶器疑似U型锁,死亡时间在凌晨,现场被清理过。
周砚合上工具箱:“我带尸体回去。你们留人守现场,后面可能还要回来复勘。”
孙陌点头:“明白。”
夜风穿过窄巷,吹得垃圾袋哗哗作响。三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,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像三道沉默的问号。
*
市局法医科,晨光刚透进百叶窗。
周砚摘下手套,声音平稳:“死亡时间可锁定在1:30至2:30之间。环境温度15℃,直肠温26.1℃,胃内容物为稀粥与咸菜残渣,排空率约40%,符合进食后1.5小时的状态。”
孙陌站在解剖台旁,目光落在死者右手:“棉片是怎么回事?”
“指甲缝里有棉纤维,呈揉搓状,方向混乱。”周砚调出显微图像,“像是临终意识模糊时抓握攥紧的。”
他指向虎口:“金属划痕新鲜,表皮破损伴轻微渗血,但无防御伤。说明受击时未反抗,袭击应该是在无防备状态下进行的。”
“致命伤呢?”孟君河问。
“枕部钝器伤致颅骨线性骨折,硬膜下出血。”周砚语气慎重,“有短暂意识残留,约30秒到1分钟。足以完成简单动作,比如……握紧手中物品。”
孙陌点头。若死者被袭击后尚有意识,是有可能从凶手身上拽下什么东西攥在手里的。
电子物证室,林晓玉面前三块屏幕同步运行。
“死者郑建华,62岁,退休工人,现在商业街做兼职保安。住址是旧厂区西口街12号103室。案发当晚在值夜班。他身上只有身份证、一串钥匙、手机和一些零钱。”
她探身取过一页刚打印好的文件:“手机是一部老年机,只有电话、短信、照相等简单功能,里面有七个联系人,都在这里了。对了,照片、视频都是没有,SD卡槽也是空的——不知道是本来就没装还是被人取走了。”
孙陌接过来,扫了一眼,又问道:“附近监控呢?”
“调取了商业街所有可用摄像头。”林晓玉又点开另一个屏幕,“和老孟的判断一样,整条巷子全长87米,两侧共3个探头。但垃圾箱所在位置恰在两个镜头夹角之外,确属盲区。最近的有效画面停在2:08,死者独自进入巷口。”
孙陌点点头,拍拍孟君河的肩膀:“走吧,去死者家里看看。”
*
上午九点,老城旧厂区西口街。
明明已经是秋天了,老城旧厂区的巷子却仍裹在一层阴湿的凉意里。郑建华住的还是上个世纪的单位筒子楼,楼道狭窄,墙皮斑驳。一进去便能闻到股混杂着霉味、油烟和廉价香水的气息。
孙陌戴上手套,推开103的门。门轴发出干涩的“吱呀”声。
屋内比想象中更空。一张单人床,一张掉漆的方桌,两把塑料凳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里面塞满了旧报纸、拆散的快递巷和矿泉水瓶。没有空调、电脑,房间里唯一像样点的物件,是墙上挂着的旧液晶电视,屏幕上还蒙着薄薄一层灰。
“啧,这日子过得……”孟君河环顾一圈,声音压低,“也太没滋没味了。”
孙陌没应声,目光落在床头柜上。那里放着一个玻璃杯,杯底残留着浅褐色的茶渍,旁边散落着几粒白色药片,铝箔板撕得参差不齐,像是急着吃,又像是手抖。
他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眼——常见的老年人降压药。旁边还有一本皱巴巴的记事本,他翻了翻,字迹潦草,多是工资、买菜、缴费的支出记录,翻到最近一页:“老张打照片,欠50。”
“老张是谁?”孟君河凑过来。
“还不清楚,死者的联系人名单上没有姓张的。”孙陌合上本子,装进证物袋,又走向厨房。灶台上积着灰,锅碗倒是洗的干干净净,水槽里还泡着只饭盒。
“他昨晚值班。”孟君河打开冰箱,弯腰朝里瞅,里面只有两罐啤酒和一小瓶酱菜,“应该是在家吃了午饭后过去的,直到半夜被害。”
这时,对门传来“咔哒”一声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,手里攥着围裙角,眼神警惕又好奇。
孟君河回头,忙走过去打了个招呼,出示自己的证件:“您好,我们是市局的刑警。请问您认识这一家的住户吗?”
老太太打量他几眼,点点头,没关门也没出来,只站在门后回答:“认识,老郑……郑建华。”
“他平时跟人来往多吗?”
“少得很。”老太太叹口气,“老伴走得早,一个人住了十多年,话不多,但见人会点头。就是……最近几天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总在阳台打电话,声音压得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有天晚上,我起夜,看见他屋里灯亮到快两点。”她眯起眼,“还有点声音,像在看电视,但也不见亮。”
孙陌心头一动:“您知道他平时经常玩手机吗?或者玩电脑?”
老太太摆摆手:“老郑不懂那些,就他那个黑乎乎的按键机,铃声大得吵死人,有什么好玩的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又道,“前阵子他找我孙子帮忙,说要把手机里的照片弄出来,打印几张。我孙子帮他导到那个……什么U盘,都是些老照片,有他闺女的。”
孟君河忙追问:“那您知道他去哪里打印吗?”
“应该是老张头吧,就是路口早餐店。他家有个打印机,我孙子有时也去他那里打印作业。”
老太太又唠叨了几句老郑的女儿,说几年也不回来一趟,又夸了几句自家孙子,说是就在本市的彰海理工上大学,逢年过节都能见着。
两人同她道了谢,又转回郑建华家中,仔细寻找一番,并没有U盘的影子。
“走吧,去找老张问问。”孙陌走出屋,回身又看了一眼。楼道里光线昏暗,头顶的灯罩摇摇晃晃,墙皮偶尔掉下一两块,翻出点细灰。他忽然觉得这整栋楼都像一个被遗忘的抽屉,而郑建华不过是里面的一件生锈旧物。
没人记得他最后想看的,是不是女儿的脸。
*
下了楼,又走出巷口,阳光此时已经探了进来,在潮湿的空气里蒸腾起一层薄雾。
孙陌和孟君河敲开了巷口早餐铺的卷帘门。老板正在给自己炒菜,油锅滋滋作响。“老郑?”他用围裙擦手,“对对,他前天是找我打照片来着。正好那天我儿子不在,我就让他把U盘放着,等弄好了再给他。”
他关上火,走进里间,没一会,拿着个黑色的U盘出来。
孙陌道了声谢接过,放入新的证物袋中。一旁的孟君河翻翻手机,又问道:“你知道郑建华最近和什么人有过矛盾吗?”
老张叼着烟:“老郑那个闷罐子,和谁来往都不算多。不过嘛……”他抓抓脑袋,“上礼拜吧,他跟个一头白毛的小子吵起来了。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混混呢,让我儿子过去看看别出什么事。结果就是个修手机,老郑不肯给钱,说是自己手机根本没坏。”
“手机没坏,为什么要找修手机的?”孟君河追问。
“嗐,”老张嘬着烟嘴笑,“老郑那个破手机,早该换了。大概他觉得那小子捣鼓几下就好了,觉得花钱不值呗。”
他摆摆手,又问郑建华出了什么事,听到消息后连连叹气,回去继续炒他的菜了。
两人又找了几家店铺,问到的消息大同小异。等快中午的时候,孟君河的肚子都咕咕叫起来,两人才离开西口街,并肩往外走。
“你说这是啥情况?”孟君河一手揉着自己后颈,来回活动脑袋,“独居老人,没有金钱、感情纠纷。死的时候钱包也还在,凶手也不像是抢劫……难道是仇杀?要不要再往前查查?”
孙陌瞥他一眼:“谁说没有金钱纠纷?”
孟君河失笑:“啊?那个修手机的?”他“咔吧”一声掰正脖子,长出口气又道,“……确实,为了几块钱杀人的案子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嗯,先记着。”孙陌点头,但依然皱着眉,“郑建华不久前刚把照片拷进U盘去打印,按理说手机里也应该还存着。但他的手机相册却是空的,还有那个空着的SD卡槽……”
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拿走了储存卡?”孟君河问。
“不好说,总之手机一定是个关键。”孙陌摇头,“先回去看看U盘里存了些什么照片。”
他说着,走到自己的SUV边,刚拉开车门,口袋震了一下。
【十分钟到警局,找你。】
孙陌扫了眼,神情柔和起来,把挎包丢到车里,迅速回复道:
【在外面,一会就回。等我。】
孟君河伸长了脑袋去瞧,被他单手推开,嘿嘿笑道:“你家小朋友的?怎么,我还不能看了?”
“别闹,走了。”孙陌拉上安全带,点火起步,速度比平时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