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06 雨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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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7日，白露。
虽早已入秋，可夏季的尾巴迟迟不肯退去。几日的炎热后，彰海市终于迎来一场暴雨。雨下得毫无征兆，又大又密，砸在透明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七月撑伞的手在风里左右摇晃，两侧的肩膀和胳膊都隐隐翻出潮湿的深色。
便利店亮着白光，自动门“嘀”一声滑开，头顶的电子钟闪着鲜红的20:46。少年目不斜视，径直走向冷藏柜，取出一盒牛奶。扫码，付款，全程没看店员一眼。机器吐出小票，他接住，折好塞进衣服口袋。
出门后，他没走主路。主路有红绿灯，遇到红灯要多等四十秒。从枫林苑的后巷进入，再横穿小区到达靠近正门的7栋，能快上不少。
巷子很窄，但很长。两侧是斑驳的砖墙，地面坑坑洼洼，到处都是积水。头顶的路灯苟延残喘着，昏黄的光线连十步之外的黑暗都照不透。
他放慢脚步，鞋底踩进水洼，发出轻微“噗”的一声。
忽然，少年停下脚步。
周围的雨声纷乱却均匀，可他的前方，有一块“空”。不是黑暗，不是积水……是一种不该在这样的雨夜里出现的静止。
他皱皱眉。空气也变了，有种铁锈似的味道，沉沉地压在鼻腔里，让他喉咙发紧。他想起7栋的地下车库，金属门拉开时扑面而至的感觉……
七月将购物袋挂在腕上，手伸进内袋去掏手机。他不爱用手电功能——闪光灯太刺眼，总会扎得他心慌。只将屏幕调到最亮，柔和的电子光晕漫开，缓缓照亮垃圾箱旁那团黑影。
他借着光走近几步，在安全距离外蹲下。
是个女人。仰面躺着，头发湿透贴在脸上，眼睛半睁，胸口没有起伏，皮肤泛着青白的死色。
她的双手被胶带缠在身前，紧紧地绕了很多圈。头歪向一侧，可脚尖却笔直地指向背后的巷口。
七月盯着那双脚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伞柄。
不是摔倒，也不是受伤后的自然倒下——是有人把她摆成这样的。
他慢慢起身，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太整齐了。
*
雨滴砸在手机屏上，令笼罩地面的光晕边缘微微颤抖。
七月盯着那双脚，又看了眼手机的指南针界面。红色箭头与脚尖末端重合，直指向正北。
巷子另一头，黑暗里浮出另一个影子。从小区方向走来，步伐很快，鸭舌帽的帽檐几乎压到眉骨，整张脸藏在阴影里。他肩膀微偏，雨水顺着帽子流下，在下巴处连成水线。
两人在窄巷中错身。
天太黑、雨太大、帽子遮得太严。七月没看清他的脸，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也看了自己一眼。
但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孙陌那种沉稳的，一圈圈滚过去的“圆”的声音。这脚步声左重右轻，落地时左脚先压下，右肩却慢半拍才跟上。像运转的齿轮会时不时地卡顿。
——不圆。
更奇怪的是，那人走的路线极为笔直，从黑暗中到七月面前，十多米距离，没有偏移，没有绕开水坑，甚至没因为尸体而减速。仿佛他眼里根本没有障碍，只有一条必须走完的直线。
七月站在原地，没回头。
他的心跳又快了些许。
不是路人。
路人看见尸体会停、会退、会喊。至少至少……会看一眼。但那个人没有。他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——太整齐了。
雨势未减，风卷着湿气钻进衣领。七月慢慢后退两步，背靠上冰冷的石砖。他没再看巷子深处，而是低头检查自己的鞋。左脚沾了块泥，右脚干净——不对称。他皱皱眉，用鞋尖在地面上蹭了蹭，想要抹平差异。但沾泥的地方靠近内侧鞋帮，他蹭了几下没蹭掉，只能放弃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起手中的伞柄。
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，雨水在玻璃上滑出细痕。七月没有犹豫，直接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枫林苑后巷，”他的声音比平时快，“有人……死了。”
那头沉默半秒，背景的呼吸声瞬间从平静转为急促：“别靠近，别碰任何东西。等我，五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把手机塞回上衣口袋，拉好拉链。然后深吸一口气，站定身体，背靠着砖墙，伞面微微前倾，遮住上半身。
他开始计时。
以心跳为节拍器，每分钟90次。
一分钟过去，警笛未至。
两分钟，远处有车灯扫过墙面。
三分钟，一只野猫从垃圾堆里蹿出，惊得他指尖一颤。
四分十三秒，旋转的红蓝光晕终于撕开雨幕。
一辆黑色SUV急刹在巷口，轮胎碾过积水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车门甩开，孙陌第一个冲下来，黑色外套的肩头瞬间湿透，雨水顺着下颌滑进衣领。他没打伞，径直朝七月走来。
刑警大步走到少年面前，目光扫过他湿了大半的肩膀、沾泥的脚尖和发白的手指关节，眉头一紧，迅速脱下自己外套披在他身上：“去车里等。”
布料带着体温、一点烟气、和淡淡的香味——是孙陌常用的洗衣液。
七月摇头，抬手指向巷内：“要指证的。”
孙陌没再劝，只是侧身让出半步，声音压低：“跟在我后面。”
两人走到尸体旁，周砚已经在那儿蹲着检查头部了。另一名警员拉起荧光警戒线。技术科的人正在架设便携照明灯，强光打在湿地上，反射出刺目的白。
七月眯了眯眼，下意识后退半步——太亮了。
孙陌立刻察觉，走到同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，灯光随即偏转。他看向少年，示意他上前几步。这才戴上手套，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。
七月站在他左后方，一步的距离。他盯着孙陌的后颈——那里有道旧疤，浅浅的，不易察觉，像条被遗忘的细线。
忽然，他轻声开口：“身体朝北。”停顿一下，指了指死者手腕，“绑了胶带。”
再停顿，声音更轻：
“太整齐了。”
孙陌抬头看他一眼，眼神锐利如刀，却又藏着一丝细微的震动。他知道这不是描述，而是判断。少年是在说：有人刻意把尸体摆成这个样子。
他站起身：“封锁现场，技术科多拍点环境照片，记录整体方位。另外——”他指向两边巷口，“查两条街内的所有监控，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的。”
接着转过头，对七月低声到：“回车上去，等我十分钟。”
七月看看他：“笔录，要做完。”
“现在不做。”孙陌的语气不容反驳，却放缓了，“你湿透了，会感冒的。”
七月低下头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了。牛奶坠在购物袋里，把手腕勒出一条深痕。他没再坚持，转身往巷口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。
孙陌正弯腰查看地面，侧影被警灯染成蓝色。
七月靠近过去，递上自己的伞柄。指尖轻轻碰了下刑警的掌心，像是测量温度，又像是确认存在。
“你冷。”他淡淡地道。
孙陌怔住。
雨声、对讲机嗡嗡的电流、远处的车辆，一下子全都模糊了。
这是七月第一次表达对他的关注，不是疑问，是确切的叙述。他没回答，只是把伞推回给少年，动作很轻：“自己拿着。”
*
回程时，七月坐上警车副驾。车内暖气开得很足，他沉默地拉出安全带，咔哒一声扣好。肩带压在锁骨上，他微微蹙了下眉。
他不喜欢身体被束缚的感觉，但这是安全规定，他便也能忍耐。
孙陌瞥了一眼，确认他系好，才轻踩油门。
目的地已经很熟悉了，枫林苑7栋，1003，电梯左手第一户。他送过三次饭，等过两次门，早已熟记路线。
车程虽不到两分钟，走路也就一千来步，但他坚持开车送。因为今晚不一样。今晚他看见七月站在尸体旁，脸色比雨水还白。而那句“你冷”，到现在还在耳畔发烫。
车子很快在7栋停下，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，走进单元楼。
电梯里，七月盯着楼层数字跳动。孙陌站在他斜后方，一手插在裤兜里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，目光始终凝在少年后背。
“到了。”
七月走出电梯，却在1003门前停下。
他看着孙陌，眼神很静，像雨后的玻璃窗。“伞……你拿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把透明伞往前递了递。
孙陌这次没推回去，他接过伞，指节碰到七月的手背，有点凉。
“这几天别走后巷。”他说道。
“主路，有红绿灯。”七月低声辩解。
“等。”孙陌只说了一个字，顿了顿，又补上，“我送你。”
七月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但他掏钥匙开门时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暖黄的光漏出来，照在少年半边脸上。他没立刻进去，而是站在门内，目光又在孙陌身上扫了一遍，忽然伸手：“伞，还我。”
孙陌一愣，但还是把手中的伞递了回去。
七月接过，指尖轻轻摸了下伞骨的一处弯折——这伞已经用了好几年，也不知是哪一回雨天受的伤。几秒后，他从玄关的柜子里取出一把同款新伞，吊牌都还没拆。
“你拿这把。”他将新伞塞进孙陌手里，声音很轻。
孙陌握着那把崭新的透明伞，吊牌都没摘，冰凉又笔直。他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瞬，又松开，最终只是低声道：“早点睡吧。”
七月点头，关门。
孙陌站在门口，直到听见里面传来锁舌咔哒落下的声音，才转身离开。
走到楼下，他撑开那把新伞，慢慢走向警车。
雨滴落在伞面，滑向边缘，又坠入夜色。
作者有话说
第7章 06 雨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