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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07 圈 ...


  •   9月8日一早,市局询问室。

      孙陌坐在七月对面,声音刻意放得很平:“昨晚巷子里,除了尸体,你还注意到什么?”

      七月低头,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——1、2、3,稳定得像节拍器。他昨晚整夜都没睡好,脑子里全是雨声、胶带反光,和那个背影。

      “有人……走过。”他开口,语句断续,“男人,比我高一点,深色外套,鸭舌帽,没打伞。”

      “他看到尸体了吗?”孙陌问。

      “看到了。但没停,没看,一直走。”少年顿了顿,眉头皱起,“脚步……不圆。”

      记录的女警抬头看了他一眼,在本子上写下“目击路人一名,未停留”。

      孙陌耐心追问:“不圆——具体是指什么?”

      七月努力组织语言:“左脚落地,右脚……慢半拍。”

      “有看清他的长相吗?”

      “没有,帽子遮住了。”七月垂下眼,盯着桌面,像在对抗某种混乱,几秒后忽然抬头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不是第一次。”

      女警笔尖一顿: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感觉……一样。”少年的手指蜷了一下,“太熟了,像看过。”

      孙陌眼神微动,但语气依旧平稳:“你是指凶手?”

      七月点头,又摇头:“是……整个事情。”

      室内安静了几秒。孙陌知道,对七月来说,“像看过”从来不是随便说的词。但此刻距案发才十多个小时,连尸检都没做完。让他卷入“连环凶案”的猜测,太危险。

      他关掉录音,示意女警先出去。

      等人走后,他看着七月,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:“今天先回家休息。别想太多。”

      七月没说话。但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,肩膀微微塌下。

      孙陌起身:“我送你。”

      车里,七月坐上副驾,扭头望着窗外,没碰安全带。

      孙陌瞥了一眼,倾身过去。

      他的动作很轻,一手扶住七月肩侧,另一手拉出安全带,咔一声扣好。肩带拉过胸口时,七月睫毛颤了一下,但没躲。

      “会冷吗?”孙陌问,顺手调高了暖风。

      七月摇头,仍不看他。

      快到枫林苑时,少年低声说了句:“你不信我。”

      不是质问,只是陈述。可那几个字里,有委屈,有失望,还有一丝他过去从不会展露的在意。

      孙陌握着方向盘,喉间微紧。他想说“不是不信”,想说“我怕你有危险”,但最后吐出口的只是:“先回家。”

      到了楼下,七月推门下车,没道别,也没回头。但关门时,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。

      孙陌没立刻走。副驾驶座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,那句“不是第一次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。

      他不太信,但也忘不掉。

      *
      回到警局后,孙陌与孟君河又去了一趟现场周边。直到接近傍晚,他才有空去法医中心拿尸检报告。

     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。孙陌站在解剖台边,接过周砚递来的文件夹,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。

      “死亡时间昨晚9时至9时15分,后脑钝器击打,一击毙命。”周砚摘下手套,语气平淡,“凶器可能是扳手、铸铁管之类的长条形硬物。雨太大,尸体上也没留下多少东西。”

      孙陌匆匆扫过尸检过程记录,翻到物证页,目光停在“胶带”二字上。

      “医用胶带,宽两厘米。不是药店常见的白胶布,是加厚的布基胶带。”周砚靠在解剖台边沿,“缠了三圈半,末端压得特别平,非要对齐不可,像强迫症干的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犹豫着加了句:“不过……这缠法有点眼熟。说不上来。”

      孙陌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收起报告。他知道,周砚从不说空话。

      回到办公室时,夕阳已经低垂。

      孙陌在桌边坐下,打开电脑查询内部案件数据库,输入“医用胶带 + 命案”。

      ——零结果。

      又试“医用胶带 + 束缚”,跳出四十五条记录。他一条条点开,放大照片,对比手腕、脚踝的缠绕方式。记录里大多是家庭暴力或抢劫一类的案件,胶带多缠得松垮随意,甚至还有当作绳子打结的。

      没有一起像死者林玥手腕上那样,整齐得近乎苛刻。

      “还没走?”不知过了多久,孟君河的声音在桌前响起,带着一贯的懒散调子。他把拎着的两个饭盒放到孙陌桌上:“下午巷子对面楼顶那个私装的摄像头,我刚又去磨了那老哥半个点。他答应明天给我们拷贝数据。”

      孙陌点点头,眼睛没从电脑屏幕上移开。

      孟君河挑眉:“怎么,还在想那孩子的话?”

      孙陌抬眼,没否认。

      孟君河沉默几秒,耸了耸肩:“七月那小孩是有点直觉的,但他才见过几个案子?”他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是提醒,“孙陌,我知道你护着他,可咱们最终还得靠证据不是。”

      孙陌没反驳,只道了声谢,打开饭盒,眼睛依然盯着屏幕上一张模糊的现场图。

      孟君河站起身,拍拍他的肩:“我先回去了,你悠着点,别熬通宵。”

      门关上后,办公室重归寂静。整层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了,只剩他桌角一盏台灯,投下一小圈暖黄的光。

      他删掉所有限定词,只留下一个:胶带。

      时间范围:五年。

      屏幕滚动,一页页翻过。盗窃、自杀、纵火……他放大每一张带有胶带的照片,指尖按着鼠标滚轮慢慢滑动。

      夜越来越深,烟灰缸里的烟头也聚了数只。

      凌晨三点十二分,他在一份去年六月的死亡案卷上停下。

      这是一起未破的悬案。死者李思琳,25岁,便利店收银员。在鹭舟湿地公园的水塘边被发现,溺亡。

      现场照片里,有一张对准了手腕缠绕的胶带。他打开、放大,呼吸微滞,直接打电话给周砚。

      铃声响了六下才被接起。

      “大半夜的,你老婆生了?”周砚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。

      “是我,孙陌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,语气很冲:“操!孙陌你哪来的老婆?”——显然人还没清醒。

      孙陌疲惫地捏捏鼻梁,发过去两张图:“去年六月,鹭舟湿地公园,李思琳案。胶带缠法,你看看。”

     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都以为对方挂了。

      终于,传来翻身声和一句低骂:“……妈的,还真像。厚度,位置,压尾方式,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
      “尸体还在吗?”

      “李思琳?她家属还没放弃,想继续查,人冻在郊区殡仪馆。”电话里是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,“我现在过去,你他妈欠我一顿酒!”

      两个小时后,东郊殡仪馆停尸房。

      冷雾弥漫,白光刺骨。不锈钢滑轨发出轻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
      周砚戴上手套,小心解开李思琳手腕上残留的胶带基底。镊子轻挑,对照平板上两张不同的胶带照片。

      “加上检验裁去的部分,三圈半,不多不少。”他说着,又有点可惜地道,“末端已经被截掉了,不然还能对比一下粘贴角度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,给出结论:“不算决定性证据。但要我说,是同一个人。”

      孙陌站在冷雾中,没说话。寒气透进衣服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他想起白天七月坐在询问室里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不是第一次”。

      “得并案查。”他说道,声音冷硬。

      “沈支不会批的,”周砚摇头,“除非你有更多证据。”

      天边已泛出极淡的青灰色,雨停了,但空气仍湿重。

      孙陌开车回城,路过便利店时下意识减速。隔着半条路就是枫林苑后巷,那里是死者林玥倒下的地方。巷口此刻空无一人,只有积水映着晨光。

      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。车子继续往前,驶向枫林苑的方向。

      他今天必须要见到七月。

      *
      枫林苑小区还浸在薄雾里,楼影清晰,空气微凉。孙陌把车停在7栋楼下,熄了火,没按喇叭,也没发消息。

      他知道七月作息规律:平时七点整起床,七点十分煮牛奶,七点二十五出门倒垃圾。

      现在刚过六点半。

      他靠在驾驶座上,仰头望着十层那扇小小的窗户。他想起昨天七月下车时比平时重了一点的关门声,想起那句“你不信我”。

      他确实不信。

      不是不信七月看见了什么,而是不信那模糊的直觉能成为破案依据。他选择了程序、证据、安全——却忽略了那个少年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
      七点零一分,窗帘拉开一半。

      孙陌推开车门,走进单元楼。

      七月站在1003门口,穿着奶白色家居服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他显然刚醒,眼神还有些沉。

      “孙警官。”他低声打了个招呼,侧身让开。

      孙陌走进去。客厅里有股淡淡的牛奶味,餐桌上放着一只白瓷杯,里面装着满满一杯奶,冒着热气。他把带来的蒸饺放到杯子旁,七月只是看了一眼,没碰。

      “吃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七月摇头:“还不饿,一会吃。”

      孙陌没再劝。他早就注意到七月对食物总是这样——不拒绝,也不热衷,仿佛完成一项例行公事。

      两人在客厅坐下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暖黄。

      “我查了下。”孙陌开口,声音比平时还要低,“去年6月有一起案子。死者手腕上的胶带,和这一次的缠法很像。”他停顿片刻,略微犹豫后还是说出具体细节,“缠三圈半,末端压尾刻意调整,贴得很齐。”

      七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      “昨晚我和周砚去了殡仪馆,重新看了旧案的尸体。”孙陌看着他,“你说的对,这不是第一次。”

      七月抬眼,眼神很静:“你昨天,不信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孙陌没回避,“我以为你在害怕,把一次作案想得太复杂。”

      七月没说话,只低头看着自己手腕。

      孙陌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套,解开系绳,拿出一枚金属指北针。外壳有些划痕,看上去有些年头,但表盘玻璃依然干干净净。

      “给你。”他放在茶几上。

      七月迟疑地拿起。金属微凉,指针稳稳指向一个方向。

      “这是你的?”少年问道。

      “嗯。”孙陌点头,“很好用。”

      七月握紧它,指节微微发白。

      “你不是说尸体朝向北方吗。”孙陌声音很轻,“以后就用它,比手机准。”

      七月盯着指针,忽然问:“为什么给我?”

      “因为你的‘不对’,是对的。”孙陌停顿片刻,“而我昨天……没听进去。”

      七月睫毛颤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但肩膀不像昨天那样塌着了。

      孙陌起身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七月低声说:“孙警官……谢谢。”

      孙陌脚步一顿。他转过身,看着七月——少年仍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指北针,像攥着某种刚刚获得的许可。

      不知为何,那声“孙警官”让他心里微微一滞。

      有点……太远了。

      “以后,”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坚持,“直接叫我名字就行。”

      七月抬眼,眼神里有一瞬的茫然,像是没理解这个请求的必要性。

      孙陌没再多说,他从外面带上门,往电梯走去。

      单元楼下,晨光已铺满整条小路,湿气未散,但天彻底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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