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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雨霁晨昏(一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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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七年,她真的太累了。
一个人扛着所有,一个人面对所有,一个人哭,一个人笑,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挣扎求生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,已经强大了,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。
可当他出现以后,当他说“我在”,当他把肩膀借给她靠的时候。
她才明白,原来她一直都需要。
原来那些坚强都是伪装,那些独立都是被迫。
原来她骨子里,还是那个十九岁时会因为他一句“等我”就傻傻相信、会因为他一个笑容就心跳加速的小姑娘。
殷雅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,疼得他几乎落下泪来。
他收紧手臂,把她紧紧抱在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很厉害,还带着压抑的哽咽,“邢梅,我知道。对不起,让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。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种近乎虔诚的痛楚:
“以后不会了。以后有我在,你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。所有的事,我们一起面对。所有的风雨,我们一起扛。”
邢梅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。
七年的委屈,七年的孤独,七年的绝望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她抓着他的衬衫,指甲深深陷进湿透的布料里,哭得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
窗外雷雨交加,狂风肆虐。
工作间里,两个湿透的人紧紧相拥,像两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植物,用彼此的温度取暖,用彼此的呼吸支撑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邢梅的哭声渐渐平息。
她从他怀里退出来,用手背擦了擦脸。眼睛红肿,鼻尖也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,看起来有些狼狈。
但她的眼神清亮了许多,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,虽然还带着水汽,但已经能看到星光。
“对不起,”她小声说,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,“把你衣服弄湿了。”
殷雅念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但很真实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像暗夜里的星辰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反正已经湿透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,又问:“饿不饿?”
邢梅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她这才发现,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,几乎没吃什么东西。胃里空荡荡的,难受得发慌。
“等着。”殷雅念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邢梅紧张地叫住他。
“买吃的。”他已经走到门口,“巷口有家24小时便利店,我去看看有什么。你待着别动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邢梅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雨夜里渐渐远去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七年了,他还是这样。
总是这样,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,用最笨拙却最真诚的方式照顾她。
就像七年前帮她处理的那张□□。
就像更久以前,在那个闷热的午后,分她一口橘子汽水。
他总是这样,用行动告诉她:我在,别怕。
门再次被推开。
殷雅念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肩上还在滴水。
“买了泡面,还有火腿肠和卤蛋。”他把塑料袋放在工作台上,“将就吃一点。等天亮了,我带你去吃好的。”
他打开塑料袋,拿出两桶泡面,熟练地拆开包装,放调料,接热水。
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千百遍。
昏黄的灯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利落。湿透的黑衬衫贴在身上,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背肌。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滴,落在锁骨凹陷处,又滑进衣领深处。
七年了,他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
五官更深刻了,气质更沉稳了,肩膀更宽了,手臂更有力了。
可那种专注照顾她的神态,那种看她时会微微发亮的眼神,那种笑起来会露出的酒窝。
都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。
“看什么?”他察觉到她的目光,转过头,语气温柔。
邢梅别开脸,耳根微红:“没什么。”
泡面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,带着廉价的、却温暖的人间烟火气。
殷雅念把其中一桶推到她面前,又递给她一把塑料叉子:“快吃吧。”
两人就着工作台,安静地吃面。
窗外雨声渐沥,雷声已经远了。工作间里很安静,只有吃面的轻微声响,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。
这种安静很舒服,像某种默契的重建,像七年前在清名桥边的小馄饨摊,两个人对坐着,不说话,就很好,就很温馨。
……
雨后的平江路,像一幅被重新润色过的水墨画。
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倒映着两侧白墙黛瓦的老房子。屋檐还在滴水,嘀嗒,嘀嗒,不紧不慢,像是时光故意放慢了脚步。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,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拉出长长的金色光带,光带里细小的水汽在浮动,像无数碎钻在跳舞。
邢梅醒来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
她是在工作间的小沙发上睡着的。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西装外套,料子很软,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。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?
她坐起身,外套从肩头滑落。嗯,这件西装外套是他从车上拿下来的吗?
工作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麻雀的啁啾声。昨晚的泡面桶已经不见了,工作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那件墨蓝色的旗袍被小心地罩上了防尘罩。地板上也没有雨水痕迹,想来是他临走前拖过了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,仿佛昨夜那场狂风暴雨、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、那个湿透的拥抱,都只是一场梦,一场她期盼了很久的梦,一场她等待了七年的梦。
可她知道不是,不是梦,而是真实存在的事实。
因为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亚麻衬衫,袖口还沾着一点绣线时蹭到的银色。因为她眼睛还有些肿,喉咙有些干,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——那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情绪余震。
都是她在七年的等待中得到的最真实的反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