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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雨霁晨昏(二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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邢梅站起身来,走到了窗边。
晨光正好,巷子深处的早餐摊已经开张了。卖豆腐花的阿婆在吆喝,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,骑自行车的人摇着铃铛从石板路上驶过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一个普通平凡得让人心安的早晨。
她低下头,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纸袋。
纸袋上印着巷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logo,里面装着一杯温热的豆浆,两根油条,还有两个茶叶蛋。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钢笔字迹刚劲有力:
“热了再吃。记者的事交给我,别担心。晚点联系。——殷”
邢梅看着那张便利贴,指尖轻轻抚过“殷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七年了,他的字迹变了。从前是清秀的少年体,现在多了棱角,多了力道,像他的人一样,从青涩变得沉稳。
可她还是认得出来,一直都刻在心里。
就像她认得他笑起来时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的酒窝,认得他思考时习惯性用食指轻敲桌面的小动作,认得他紧张时喉结会上下滚动——哪怕七年未见,这些细节都刻在记忆里,从未褪色。
她拿起豆浆,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,暖暖的让人心安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
是个陌生号码,但不是昨晚那个记者。邢梅犹豫了几秒,还是接通了电话。
“邢小姐吗?我是陈记者的同事,《时尚先锋》编辑部的。”是个女声,语气比昨晚那位陈记者温和许多,“关于昨晚那些爆料,我们主编看了材料后觉得疑点很多,决定暂缓刊登,先进行深入调查。”
邢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,声音有些欣喜:“真的吗?”
“是的。”对方停顿了片刻,“另外……今早我们收到一份律师函,来自上海‘正衡律师事务所’,代表殷雅念先生和您的工作室,对爆料材料中的不实指控提出严正交涉。律师函附带了详细的证据链,包括您工作室‘梅影’系列的全部设计手稿、工艺记录,以及……”
对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微妙:“一份由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的纹样溯源报告,证明梅花枝蔓、不对称剪裁等元素,在江南传统服饰中已有数百年历史,根本谈不上抄袭。”
邢梅愣住了。
律师函?第三方报告?
他动作这么快?
“所以,”这位编辑继续说,“那篇报道我们不会发了。不仅不会发,主编还让我转达歉意——我们不该在未经充分核实的情况下,就贸然联系您,给您造成了困扰。”
“没、没事。”邢梅有些恍惚,“谢谢你们能认真核实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窗前,看着手里那杯温热的豆浆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七年了,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。被房东刁难,她自己谈;被同行排挤,她自己忍;被客户无理要求,她自己周旋。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,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帮忙。
可现在,有人替她把风雨挡在了外面。
这种感觉……有些陌生,但又很温暖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殷雅念。
邢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心里泛起丝丝温暖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音有些嘈杂,像是在车上,“豆浆喝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她老实说,“刚接了个电话。”
“《时尚先锋》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“报道不发了,还道了歉。”邢梅有些不确定的问,“律师函和溯源报告……是你准备的?”
电话那头并没有想掩饰什么。
“嗯。”殷雅念的声音很平静,“凌晨你睡着后,我联系了公司的法务团队,让他们马上准备材料。溯源报告是我去年做的一个研究项目,本来想用在‘非遗创新’系列里的,没想到先派上了这个用场。”
他说得非常轻描淡写,但邢梅知道,能够在短短几小时内就准备好这些,绝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邢梅,我说过的,这一次所有的事,交给我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昨晚他说的时候,她还是有些不确定。现在听着,却觉得格外有分量。
“你现在在哪?”她问。
“去公司的路上。”殷雅念接着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,“中午有空吗?我想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十一点,我来接你。穿舒服点,要走点路。”
挂了电话以后,邢梅看着手机,发了会儿呆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到工作台前,掀开防尘罩。
墨蓝色的真丝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左侧开衩处的梅花枝蔓银光闪烁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刺绣。
这是他七年前为她设计的。
每一个细节,都是按她的身形、她的气质、她的喜好来的。
七年了,这件衣服一直活在他的设计图里,活在他那一千二百八十三张图纸里,直到现在,才经由她的手,变成真实的、可以触摸的存在。
命运真是奇妙。
……
十一点整,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。
邢梅换了件简单的米白色棉麻连衣裙,头发松松地挽在了脑后,露出了白皙的脖颈。她并没有化妆,只是涂了点润唇膏,看起来清新得像雨后初绽的栀子。
走出工作室,就看见殷雅念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。
他今天穿得很休闲。浅灰色的棉质衬衫,袖口随意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深色长裤,白色板鞋,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峰会上的西装革履年轻了许多,倒有几分七年前在无锡时的影子。
看见她出来,他眼睛突然地闪闪发光。
“很准时。”他说,唇角微扬。
邢梅走到他面前:“要去哪?”
“先上车。”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“路上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