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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旧伞新痕(一) ...


  •  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夜。
      邢梅醒得很早,天还没完全亮,雨声已经小了,变成了檐角滴水的嘀嗒声。她在狭窄的工作间里坐起来,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门口——那把伞还在那儿,靠着墙,靛蓝绸面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。
      像是守着个不该回来的旧梦,只不过,不知道这个梦会不会实现。
      她起身洗漱,冷水拍在脸上,试图把昨晚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下去。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七年了,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,没想到那个人一出现,轻轻一碰,所有的伪装就裂开了缝。
      “邢梅。”她对着镜子轻声说,“别犯傻了,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      上午有三个早就预约好的客户。一对中年夫妇要定制结婚纪念日的旗袍和长衫,一个年轻女孩想改奶奶留下的旧式袄裙,还有个艺术学院的学生来请教盘扣技法。邢梅让自己沉浸在量体、画图、选料这些熟悉的事务里,用专业和忙碌筑起一道隔离所有惊涛骇浪的墙。
      墙外,时间一分一秒地向下午三点逼近。
      两点四十分,最后一波客人离开。邢梅站在工作台前,看着桌上摊开的软尺、划粉和记录本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竹骨伞的伞柄。
      珍珠中国结的流苏已经有些毛躁了。
      她记得买这把伞那天,无锡刚入梅。南禅寺夜市人挤人,她看中了这把伞,可价格要八十块。她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殷雅念二话不说掏了钱。
      “就当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。”他当时说,眼睛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像星子。
      她嗔怪他乱花钱,心里却甜得发胀。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,两人挤在一把伞下,他的手臂虚虚地环着她的肩,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衣传过来。她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,混着雨水的潮气。
      那晚她失眠了,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,偷偷摸锁骨下的胎记,想着他说“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”,脸颊烧得厉害。
      “叮铃——”
      门口的风铃声突兀响起。
      邢梅猛地回神,指尖一颤,划粉在纸上拉出一道歪斜的线。
      她抬起头。
      殷雅念此刻已站在了门口。
      他没有穿昨天的西装,换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块铂金表。深色长裤,一双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麂皮乐福鞋。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姿态随意得像只是路过。
      可他的眼睛紧紧地锁着她,像猎鹰盯住了寻觅已久的猎物。
      “下午好。”他先开口,声音比昨天平稳许多,但那种紧绷感还在,“我没迟到吧?”
      邢梅放下划粉,站直身体,职业性的微笑自动挂在脸上:“殷先生很准时。请进。”
      她刻意用了对待普通客户的语气和流程,侧身让开通道,示意工作区中央那把量体时客人坐的高脚凳:“您先坐,我准备一下工具。”
      殷雅念走进来,目光迅速扫过这个不足三十平米的空间。
      比他想象中更小,也更……有她的味道。靠墙是一排高高的布料架,各种真丝、缎子、棉麻按色系码放整齐,像一道缤纷的彩虹。工作台靠着窗,上面散落着裁剪到一半的衣片、各色丝线、大大小小的剪刀和顶针。墙上挂着几件完成的作品,简单的旗袍样式,但针脚细密,盘扣精巧得宛如艺术品。
      最显眼的是正对着门的白墙,用木框装裱着一幅字:
      “一针一线,皆是修行。”
      字迹清秀有力,是他熟悉的笔迹。落款是“梅念”,日期是五年前。
      她已经用这个名字五年了。
      “工作室不错。”他在高脚凳上坐下,文件袋放在膝上,“就是地方有点偏,不太好找。”
      “租金便宜。”邢梅简短回答,从抽屉里取出新的记录本和铅笔,又检查了一遍软尺,“而且很安静,适合干活。”
      她走到他面前,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足半米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,一种沉稳又疏离的男香,和记忆里少年身上干净的肥皂味完全不同。
      这味道也提醒着她,七年真的过去了,不同了。
      “殷先生想定制什么?”她翻开记录本,声音平稳无波,“西装?衬衫?还是中式服装?我们这里主要做传统改良款。”
      殷雅念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公事公办的侧脸,胸口那股闷痛又涌了上来。他宁愿她骂他,打他,哭着质问他,也好过现在这样,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客气应付的陌生人,疏离、冷淡。
      “旗袍。”他说。
      邢梅握笔的手指停顿了片刻:“殷先生,旗袍是女装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殷雅念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设计草图,递给她,“给我母亲做的。下个月她生日,我想送她一件合身的旗袍。她身材和你差不多,身高一米六五,偏瘦。”
      邢梅接过草图。
      只看了一眼,她就突兀地愣住了。
      这不是普通的旗袍设计,图纸上的款式融合了传统旗袍的立领盘扣和现代礼服的不对称剪裁,左侧开衩处用银线绣出抽象的梅花枝蔓,从腰际蜿蜒至裙摆。领口内衬处,设计师特意标注了一行小字:“此处预留暗绣,梅花图案,仅至亲可见。”
      和她锁骨下胎记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      “这设计……”她抬起眼,声音有点异常的发紧。
      “我画的。”殷雅念直视她的眼睛,“七年前就画好了。本来想找最好的师傅做出来,当礼物送给你。”
      工作间里骤然安静下来。
     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和墙上老式挂钟单调的嘀嗒声。
      邢梅捏着那张纸,指尖冰凉。图纸的边角已经有些毛了,铅笔线条也有轻微晕染的痕迹,明显是反复摩挲翻阅过的旧稿。右下角有日期:2016.11.22。
      是他们分开前几个月画的。而且11月22号,正是她的生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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