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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雨霁晨昏(四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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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雅念点点头:“是。”
“愿还了,心也该定了。”玄清道长看着他,又看看邢梅,笑了,“七年,不容易。但好在,该回来的,终究会回来。”
邢梅听得云里雾里,忍不住问:“道长,什么愿?”
玄清道长捋了捋胡须,看向殷雅念:“你没告诉她?”
殷雅念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个小小的、已经褪色的红色锦囊。
锦囊很旧了,边缘已经起毛,颜色也淡成了粉红色。上面用金线绣着“平安”二字,针脚细密,但也能看出岁月磨损的痕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邢梅怔住了。
“七年前,我在这里求的签。”殷雅念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那年我父亲刚查出重病,家里乱成一团。我母亲逼我联姻,我不肯。十月我回无锡找你的时候我跑来太湖,误打误撞上了这个岛,进了这个观。”
他打开锦囊,从里面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两行字,墨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:
“风雨七年渡,梅开终有时。”
邢梅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我那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。”殷雅念看着纸条,眼神有些恍惚,“问道长,道长说,这是上上签,但应验需要时间。七年磨难,七年等待,七年风雨渡尽,该团圆的自会团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邢梅:“我当时不信。我觉得这都是骗人的,都是安慰人的话。可我还是求了这个锦囊,一直带在身上。”
“后来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,每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时候,我就会看看这个锦囊,看看这句话。风雨七年渡,梅开终有时……我就想,也许道长说的是真的,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。”
邢梅的眼眶发热。
她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条,看着那两行字,看着殷雅念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虔诚和痛楚,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要带她来这里。
这不是浪漫,不是矫情。
这是一个男人,在绝望里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是他在漫长的七年里,唯一能让自己相信“还有希望”的凭证。
“姑娘,”玄清道长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他第一次来求签时,是什么样子吗?”
邢梅摇摇头。
“那是个下雨天。”玄清道长回忆着,“他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眼睛红得吓人。跪在神像前,一句话不说,就只是磕头。磕了九个,额头都青了。”
“我问他求什么。他说,求一个人平安,求一个重逢的可能。”
道长叹了口气:“我当时看他那样子,就知道这年轻人心里有事,而且是大事。抽了签,解了签,他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,忽然就哭了。”
邢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想象不出殷雅念哭的样子。
在她记忆里,他永远是笑着的。爽朗的,明亮的,没心没肺的。就算天塌下来,他也会挠挠头,说“没事,有我呢”。
她无法想象,他跪在神像前,磕头磕到额头青紫的样子。无法想象,他看着一张签文,忽然泪流满面的样子。
“后来他每次来,”玄清道长继续说,“都会在观里待很久。有时候坐在银杏树下发呆,有时候帮我扫扫院子,有时候就只是喝茶。话不多,但眼神里的东西,越来越沉。”
“直到去年。”道长看向殷雅念,“去年秋天,银杏叶黄的时候,他又来了。那次他看起来不一样了,眼睛里有了光。他说,他打听到你在苏州了。”
殷雅念握着锦囊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问他,找到了打算怎么办。”玄清道长笑了,“他说,不管她原不原谅我,我都要在她身边。用一辈子的时间,把欠她的七年补回来。”
院子静了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,屋檐下铜铃的叮当声,远处太湖的波涛声。
邢梅的眼泪止不住地流,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,却越擦越多。
“傻姑娘,”玄清道长温和地说,“哭什么。该高兴才是。七年风雨渡尽了,该是梅开的时候了。”
殷雅念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
他仰头看着她,眼睛里也有水光。
“邢梅,”他轻声说,“我带你来这里,不是要你可怜我,也不是要你因为感动而原谅我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把那个褪色的锦囊放进她掌心。
锦囊还带着他的体温,暖暖的。
“这七年,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,从来没有放弃过等你。这张签文,我看了无数遍,看到纸都磨薄了,字都模糊了。可我还是相信,相信道长说的话,相信我们还有重逢的那一天。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:
“现在你回来了,我也回来了。风雨渡尽了,梅花该开了。”
邢梅看着他,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、红着眼眶、把七年等待和虔诚都摊开给她看的男人,心里那座筑了七年的冰墙,终于彻底崩塌。
碎成粉末,融成春水。
她握紧手里的锦囊,锦囊的边缘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更多的是真实。
“殷雅念,”她哭着说,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殷雅念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“嗯,”他说,“我是傻子。所以你要不要这个傻子?”
邢梅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
这是她再一次敞开心扉地主动抱他。
殷雅念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用力地回抱住她。手臂收得很紧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,像是怕她再次消失。
银杏树下,两个人紧紧相拥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很轻,时光很慢,远处太湖的波涛声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。
玄清道长静静地喝着茶,看着他们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良久,邢梅才松开手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,别过脸擦了擦眼泪。
殷雅念也站起来,眼睛还红着,但笑容很亮,亮得像此刻的阳光。
“道长,”他转向玄清道长,又行了一礼,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玄清道长摆摆手,“缘分天定,人为之。你们能重逢,是你们自己的坚持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邢梅:“姑娘,小殷是个重情的人。这七年,不容易。以后的路,好好走。”
邢梅用力点头: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