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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晨光(一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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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道观时,已是下午。
阳光西斜,把太湖染成一片金色。小船划破水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回头望去,小岛在夕阳里像个安静的梦,道观的飞檐在树丛里若隐若现。
回程的路上,两个人都很安静。
但这份安静不再尴尬,不再疏离,而是一种默契的、舒适的、被温柔填满的安静。
车子驶上高速时,殷雅念忽然开口:“邢梅。”
“嗯?”
“林薇薇那边,我会处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下次她再找你,不要一个人面对。”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“一定要告诉我,我们一起。”
邢梅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他继续说,“记者的事还没完。虽然《时尚先锋》不报了,但其他媒体可能会跟风。我需要你配合我做几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把你工作室‘梅影’系列的所有设计手稿、工艺记录,全部整理出来,原件扫描备份,准备交给《苏艺》杂志社。第二,联系顾师傅——请他出具证明,证明你师承正统,技艺纯熟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第三,可能需要你接受一两个专访。不是八卦小报,是正经的工艺类媒体。我们要主动发声,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邢梅认真听着,心里有些惊讶。
他考虑得很周全,每一步都有章法。不再是七年前那个莽撞的少年,而是真正能扛事、能谋划的男人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都听你的。”
殷雅念笑了:“这么听话?”
“专业的事,听专业的人。”邢梅也笑了,“你在这一行比我懂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殷雅念心里一暖。
车子驶入无锡城区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华灯初上,整座城市笼罩在温柔的暮色里。清名桥到了晚上格外热闹,游客熙熙攘攘,店铺灯火通明,评弹声、笑语声、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人间烟火气。
车子停在巷口。
殷雅念熄了火,却没立刻下车。
“邢梅。”他又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他看着前方闪烁的霓虹灯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愿意跟我来,谢谢你愿意听我说那些话,谢谢你……还愿意那样的抱我。”
邢梅的心已软成了一片。
“也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这七年,没有放弃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笑容里有太多东西——七年的思念,七年的痛苦,七年的等待,和此刻终于重逢的释然与温柔。
“饿了吗?”殷雅念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想吃什么?”
邢梅想了想:“那家馄饨店,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殷雅念眼睛一亮,“我刚回来那天就去吃了,味道没变。”
“那去吃馄饨吧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下了车,并肩走进巷子。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两个影子靠得很近,近到几乎重叠。
馄饨店还是老样子。小小的门面,摆了五六张桌子,老板娘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。店里坐满了人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。
看见他们进来,老板娘眼睛一亮:“小殷来啦?哟,这位是……”
她盯着邢梅看了几眼,忽然一拍大腿:“想起来了!七年前,你常带来的那个小姑娘!是不是?是不是?”
邢梅有些不好意思,点点头:“阿姨好。”
“好好好!”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,“快坐快坐!还是老样子?鲜肉馄饨,多放紫菜虾皮?”
殷雅念看向邢梅,邢梅点头:“嗯。”
“两碗!”殷雅念说。
“好嘞!”
两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桌子很小,膝盖几乎碰在一起。店里很吵,但这份嘈杂让人安心。有情侣在低声说话,有老人在慢慢喝汤,有孩子叽叽喳喳,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。
这就是生活。
平凡、琐碎、热闹、温暖的生活。
七年了,邢梅第一次觉得,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人间。
馄饨很快就端上来了。
清汤,白馄饨,撒着紫菜、虾皮、蛋皮丝,点缀着几粒葱花。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对面人的脸。
邢梅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馄饨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皮薄馅嫩,汤汁鲜美。七年前,殷雅念第一次带她来这家店时,她说“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”。他当时笑她“没见识”,说“以后带你吃更好吃的”。
后来他们确实吃了很多好吃的。无锡的酱排骨,苏州的松鼠鳜鱼,上海的蟹粉小笼。可兜兜转转,她最怀念的,还是这碗简单的馄饨。
“怎么样?”殷雅念问。
“没变。”邢梅说,“还是很好吃。”
殷雅念笑了,低头吃自己的。
两人安静地吃完馄饨,付了钱,走出店门。
夜色渐深,巷子里的人少了许多。店铺陆续打烊,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有路灯还亮着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……
苏州平江路,走到工作室门口,邢梅停下脚步。
“要进来坐坐吗?”她问。
殷雅念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但最后还是摇摇头:“不了,今天太晚了。你早点休息。”
邢梅心里有些失落,但也能理解。
七年空白,需要时间填补。今天已经走了很远,不能再贪心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殷雅念应了一声,却没动。
两人站在门口,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在彼此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。
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气,不知从哪里飘来的。还有夜晚微凉的风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“邢梅。”殷雅念又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明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明天我可能要回上海一趟。公司有点事要处理,最多两天就回来。”
邢梅的心一紧:“是林薇薇的事吗?”
“一部分。”他没隐瞒,“还有些其他工作。但我保证,两天之内一定回来。”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依然明亮的眼睛,点了点头:“好,我等你。”
“等你”两个字,她说得很轻,但很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