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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梅绽与暗箭(一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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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的分量很重。
雅生设计事务所在业内的地位举足轻重,殷雅念的人脉和资源更是协会急需的。如果他真的撤资撤资源,协会的很多项目都会受到影响。
几位理事交换着眼神,气氛更加凝重。
“殷先生,你这是威胁吗?”李秘书长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不是威胁,是郑重地告知。”殷雅念拿起桌上的车钥匙,“我会给协会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如果邢梅的入会申请还不能进入正常流程,我会采取相应行动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:“对了,还要告知各位一件事,苏静姝老师已经邀请邢梅参加下个月丝绸博物馆的非遗创新展。如果协会继续刁难,我不介意把今天会议的内容,原原本本地告诉苏老师。”
说完,他推门离开。
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秒钟后,王会长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:“这个殷雅念……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。”
“会长,现在怎么办?”一个理事问,“林薇薇那边答应给协会赞助三百万,用于今年的非遗保护项目。如果得罪了她……”
“得罪殷雅念的代价更大。”另一个理事说,“他在上海的人脉,是我们打通长三角市场的关键。而且苏静姝老师那边……那位老人家在行业里的影响力,你们是知道的。”
王会长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苏州古城的天空阴沉下来,像是要下雨。
“那就先拖上三天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看看林薇薇和殷雅念,谁的手段更硬。”
……
傍晚时分,雨真的下了起来。
不是暴雨,是江南特有的绵绵细雨,像细密的针脚,织成一张朦胧的网,笼罩着平江路,笼罩着整个苏州城。
邢梅从苏绣坊回来,手里紧紧握着苏静姝给的名片。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,但她浑然不觉,心里还沉浸在下午的会面中。
苏老师认可她的手艺。
苏老师给了她参展的机会。
这是七年来,第一次有业内泰斗级别的人物,如此明确地肯定她的价值。
她走到工作室门口,正要掏钥匙,却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。
纸袋是防水的,里面装着一个保温盒。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熟悉的字迹:
“猜你可能没吃晚饭。巷口新开的苏帮菜,尝尝。我在上海处理点事,明早回来。——殷”
邢梅拿起保温盒,指尖触到盒壁的温度——还是热的。
她打开门,走进工作室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昏暗而柔和。她把保温盒放在工作台上,打开。
是三菜一汤:清炒虾仁、松鼠鳜鱼、香菇菜心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。
都是她爱吃的菜。
邢梅在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松鼠鳜鱼。鱼肉外酥里嫩,酱汁酸甜适中,是她惦记着的味道。
她一口一口吃着,眼泪却不知怎么的,掉了下来。
不是难过,是感动。
七年了,她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生活,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。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,习惯了坚强。
可现在才知道,被人惦记的感觉,这么好。
被人爱着的感觉,这么暖。
窗外的雨淅淅沥沥,敲在青石板路上,敲在瓦片上,敲在窗玻璃上。像一首温柔的歌,唱给这个雨夜,唱给这个终于不再孤单的女人。
邢梅吃完晚饭,把保温盒洗干净,放在工作台一角。
她走到那件墨蓝色的旗袍前,掀开防尘罩。旗袍已经完成了大半,只剩下袖口的滚边和盘扣。她坐下来,拿起针线,在台灯温暖的光晕里,开始工作。
针尖穿过真丝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银线在指尖缠绕,逐渐变成精致的梅花盘扣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每一个针脚都力求完美。
因为这不是一件普通的旗袍。
这是七年前的承诺,七年后的重逢。
是一个男人用一千二百八十三张设计图诉说的思念,是一个女人用七年时间等待的答案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平江路在雨夜里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而在这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工作室里,一件承载了七年光阴的旗袍,正在一双温柔而坚定的手中,逐渐完成。
针线穿梭间,是过往与现在的交织。
雨水滴答中,是分离与重逢的回响。
夜还很长。
但天总会亮。
雨总会停。
而该相逢的人,总会相逢。
……
晨光再次降临平江路时,邢梅已经工作了三个小时。
昨夜她几乎没睡——不是失眠,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那件墨蓝色旗袍只剩下最后三颗盘扣,她却做得比任何时候都慢。每一针,每一线,都像是在缝合时光的裂缝。
当最后一颗梅花盘扣在指尖成型,晨曦恰好透过木格窗,落在旗袍上。真丝面料在晨光中流淌着幽深的光泽,墨蓝如夜,银线绣出的梅花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,像是夜雪中悄然绽放的寒梅。
邢梅轻轻抚过衣襟,指尖触到那些细密的针脚。七年了,这件活在设计图里的衣服,终于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。
她退后一步,静静地看着工作台上平铺的这件旗袍。
完美。
不是工艺上的完美——真要挑剔,袖口的一处滚边可以更平整,侧缝的拼接可以更隐蔽。但那种感觉,那种七年前殷雅念在设计图上勾勒出的神韵,被她完整地还原了。
甚至,因为经历了七年的沉淀,这件衣服比她想象的更有分量。
放下手机,邢梅开始整理工作室。她把工作台擦干净,把那件旗袍小心地挂在特制的木架上,防尘罩只掀开一半,让晨光恰好洒在衣襟的梅花纹上。
然后她走进里间的小洗手间,看着镜子里略显憔悴的自己。因为熬夜的原因,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她的眼神依旧明亮温柔。她洗了把脸,简单地梳了一下头发,换上一件素色的棉麻旗袍——不是作品,只是日常穿的工作服。
刚收拾妥当,敲门声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