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9、梅绽与暗箭（二） ...
-
邢梅深吸了一口气，走到门口。打开门，殷雅念站在晨光里，手里拎着熟悉的纸袋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。
“早。”他看着她，眼里有笑意，“熬夜了吗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眼睛。”殷雅念走进来，把早餐放在工作台上，“但还是很有神，看来是好事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室，落在那件半遮半掩的旗袍上，脚步顿住了。
晨光正好从那个角度照进来，墨蓝色的真丝流淌着幽深的光，银线绣出的梅花在光线下仿佛会呼吸。旗袍的剪裁流畅得像一首诗，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，既传统又现代，既含蓄又充满张力。
殷雅念走到衣架前，静静看了很久。
久到邢梅开始不安了起来：“是有哪里不对吗？”
“哦，没有没有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，更好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尖悬在衣料上方一寸处，没有触碰，只是感受着衣服散发出的气息：“七年前画这张设计图时，我在无锡老宅的书房里，窗外也在下雨。我看着那些雨线，想着你穿着这件衣服的样子——应该是清冷的，倔强的，但又有种说不出的温柔。”
他转过身，脸带着笑意地看着邢梅：“现在我才知道，我想象得还远远不够。这件衣服真正的灵魂，不在我的设计里，而在你七年的等待里，在你的针线里。”
邢梅的心砰砰直跳。
她低下头，走到工作台边，打开豆浆的盖子：“先吃早饭吧，要凉了。”
殷雅念笑了笑，没有继续那个话题。两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吃完早餐，气氛温馨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协会那边，”吃完最后一口生煎，殷雅念擦着手开口，“王会长松口了。”
邢梅抬起头。
“他们同意暂缓冻结你的入会申请，等职业资格考核结果出来再做决定。”殷雅念说，“但有个条件——在考核通过之前，你不能以协会会员的身份参加任何公开活动。”
邢梅不由得松了口气，随即又皱了皱眉：“但那丝绸博物馆的展览……”
“苏老师邀请的展览不在此列。”殷雅念摇头，“那是博物馆层面的活动，协会管不着。而且以苏老师在行业里的地位，协会也不敢管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：“但林薇薇那边不会罢休。我收到消息，她今天下午会来苏州。”
邢梅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。
“来做什么？”
“表面上是考察林氏集团在苏州的投资项目。”殷雅念笑意收敛了起来，“实际上是冲着你来的。她约了我晚上见面，在平江路那家新开的苏帮菜馆。”
“你要去？”
“必须去。”殷雅念看着她，“有些话，需要当面说清楚。七年前没说清楚的，现在一并了结。”
邢梅沉默了。她搅拌着已经凉掉的豆浆，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豆渣，心里乱成一团。
“邢梅，”殷雅念伸手，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，“这次，你信我吗？”
他的手温暖而有力，掌心有薄茧，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。邢梅看着那只手，想起七年前，也是这只手，在无锡荣巷，第一次牵起她的手。
那时他说：“邢梅，等我从上海回来，我们就结婚。”
她信了。
然后等了三年，等来的是他在新闻里和林薇薇并肩出现的画面。
“殷雅念，”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七年前，你也让我信你。”
殷雅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，他握紧她的手：“我知道。所以这一次，我不只是说，我会做给你看。晚上我和林薇薇的见面，你可以一起来。”
邢梅有些愣住了：“我？”
“对。”殷雅念的眼神坚定，“我要让她知道，也让你知道——这一次，我不会再让任何人，任何事，把我们分开。你要亲眼看着，我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。”
邢梅的心跳得很快，她该拒绝的，该保持距离的，该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。
但看着殷雅念的眼睛，那些理智的告诫全都消散了。
她听见自己说：“好。”
……
下午三点，邢梅接到了顾师傅儿子的电话。
“小梅，我爸想见你。”顾师傅的儿子声音疲惫，“他在疗养院，精神好多了，听说你最近遇到麻烦，非要见你不可。”
邢梅的心一紧：“师傅他……知道多少？”
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”对方叹气，“林薇薇那边的人去找过他，想让他撤回给你的推荐信。老爷子气得差点犯病，把那些人全骂出去了。”
邢梅的眼眶热了：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苏州城西的疗养院依山而建，环境清幽。邢梅提着水果和师傅爱吃的酥糖，在护士的指引下来到三楼的一间病房。
顾明山师傅坐在窗边的轮椅上，背对着门口，看着窗外的竹林。七十五岁的老人，背影佝偻了许多，但那股子匠人的硬气还在。
“师傅。”邢梅轻声唤道。
顾师傅转过身，花白的眉毛皱在一起：“来了？坐。”
邢梅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把东西放在桌上。顾师傅看了眼酥糖，哼了一声：“还知道买这个，算你有点良心。”
“师傅……”邢梅鼻子发酸。
“别哭哭啼啼的。”顾师傅摆摆手，“事情我都听说了。林家的丫头，跟她爹一个德行，做事不讲究。”
他盯着邢梅：“殷家那小子回来了？”
邢梅点了点头。
“他是怎么说的？”
“他说……”邢梅抿了抿唇，“七年前是家里出事，被迫离开。现在回来了，不会再走。”
顾师傅沉默了很久，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，在老人脸上切出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“当年你走之后，殷家那小子借着他爷爷的名头，来找我学裁剪，”顾师傅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悠远，“我就看出来，那小子心里有事。学的不是手艺，是心事。”
邢梅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他问我，怎么把一个人的影子留在衣服里。”顾师傅笑了笑，皱纹像老树的年轮，“我说，那不是手艺的事，是心的事。你得先让那个人住进你心里，她的影子自然就会留在你手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