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旧伞新痕(二) ...
-
“殷先生,”她把图纸轻轻放回工作台,转过身去整理并不凌乱的软尺,“过去的事就不必提了。既然是给您母亲定制,那我们开始量尺寸吧。您有她的具体身体数据吗?如果没有,我需要……”
“我没有。”殷雅念打断她,“所以我需要你帮我量。”
邢梅转身看他。
他坐在高脚凳上,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一副完全配合的姿态。可他的眼神里有种固执的、不容拒绝的东西,像深潭下的暗流。
“殷先生,”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,“给女性量体,尤其是长辈,最好本人到场。三围、肩斜、臂长这些数据差一厘米,做出来的衣服效果都天差地别。我可以把需要测量的项目列给您,您请伯母去当地裁缝铺量好,把数据发给我就行。”
“她人在美国,短期内回不来。”殷雅念说,“而且她性格保守,不习惯让陌生人碰身体。你是专业人士,我相信你的判断。”
这理由滴水不漏。
邢梅看着殷雅念,他也看着她,目光坦荡,甚至带了点“我只是个孝顺儿子想给母亲惊喜”的无辜感。
但他们都心知肚明,这是个精心设计的“圈套”。
用他母亲,用一件七年前本应属于她的旗袍,用那些没说出口却无处不在的过往,把她一步一步逼到墙角。
“邢梅,”他忽然放轻了声音,那语气像极了当年哄她学自行车时的温柔,“就帮我这一次,行吗?”
就帮我这一次。
十九岁那年,他第一次教她骑那辆高大的二八杠自行车,她在土坡上摔得膝盖流血,疼得眼泪直掉,死活不肯再试。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,用沾着红药水的棉签轻轻碰她的伤口,吹着气说:“就再试一次,我保证不松手,行吗?”
她当时看着他那双盛满心疼和鼓励的眼睛,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然后她学会了骑车。
然后她学会了在没有他的世界里,一个人骑车走了很长的路。
邢梅心疼得一阵恍惚,努力恢复平静时,她拿起了软尺。
“请站起来,殷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平静,“我先为您量几个基础数据做参考。虽然男女体型差异大,但母子之间通常有比例可循。”
殷雅念站起身。
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在这个低矮的工作间里显得有些局促。邢梅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肩膀。这个角度她太熟悉了,以前她总笑他“长得像根电线杆”,他就会故意弯下腰,把脸凑到她面前,鼻尖几乎碰着鼻尖,笑着说:“那你这辈子都得仰着脑袋看我了。”
“请双臂自然下垂。”邢梅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。
她走近一步,软尺绕过他的肩宽。她的手指很凉,偶尔碰到他衬衫下的皮肤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她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软尺上的刻度,呼吸轻浅地拂过他的锁骨。
殷雅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感到心一阵阵的抽搐。
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——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牌子,最便宜的那种洗发液。这个发现让他的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,细细密密的疼。
她过得并不好。这个工作室地段偏僻,陈设简陋,墙上连台空调都没有,只有一台旧风扇在角落里慢悠悠转着。她身上穿的还是七年前那种棉麻质地的宽松衬衫和长裤,洗得有些发白。手指上除了常年握剪刀留下的茧,还有几处新鲜的针眼和划痕。
这七年,她一个人,究竟吃了多少苦?
“肩宽四十八厘米。”邢梅记录下数据,声音没有起伏,“现在量臂长。请抬起手臂,与肩平行。”
殷雅念照做。
她站到他侧面,软尺从他的肩峰点拉到手肘,再到手腕。这个姿势让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的侧脸——瘦了,下颌线变得清晰,皮肤依旧白皙,但眼下有疲惫的阴影。她抿着唇,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还是那么好看。
比记忆里褪去青涩的样子,更多了一种沉静的、历经风霜的美。像雨后的梅花,花瓣边缘还带着水渍,却开得更加清绝坚韧。
“左臂长六十点五厘米。”她记下,绕到另一边,“请换右手。”
重复测量的过程,殷雅念配合地抬起手臂,目光却一直跟着她移动。她量得很认真,每一个数据都确认两遍,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现在需要量胸围和腰围。”邢梅放下软尺,抬眼看他,“请您……”
她的话顿住了。
因为殷雅念开始解衬衫扣子。
“你干什么?”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量胸围和腰围,隔着衣服不准。”他已经解开了三颗扣子,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紧实的腹肌,“专业裁缝应该知道这一点。”
他说得对,在给客户量体时,尤其是定制贴身的服装,确实需要客户只穿轻薄的内衣,才能得到最准确的数据。
但邢梅站在原地,手指蜷缩起来。
工作间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。雨声,挂钟声,风扇的嗡鸣,全都被放大。她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,能看见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下,锁骨清晰利落的线条,还有胸口那一道淡淡的疤痕——
那是他二十一岁毕业那年,在重庆的机械厂实习时,被飞溅的铁屑划伤的。当时她吓哭了,他却笑着说“男人身上没点疤不像话”,还故意用沾着碘伏的棉签戳她脸颊,把她气笑了。
那道疤还在。
像时间留下的一个刺青,提醒她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抹不掉。
“怎么了?”殷雅念看着她苍白的脸,语气平静,“需要我继续脱吗?”
这话带着某种危险的暗示。
邢梅猛地回过神来,一把抓起软尺:“不用。这样就够。”
她微微地甩了甩头,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。走到他面前,将软尺绕过他的胸膛。这个姿势近乎拥抱,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身体,指尖在他背后摸索着将软尺对接。
殷雅念低下头。
她的发顶就在他下巴下方几厘米处,他能看见她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,还有几根不听话的碎发翘着。她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混合了布料浆糊和淡淡皂角的气息包裹过来,几乎让他失控地想把她拉进怀里。
但他忍住了。
七年都忍了,不差这一时。
“放松,不要憋气。”邢梅说,声音有点发紧,“正常呼吸状态下的数据才准确。”
殷雅念配合地呼出一口气,胸膛微微起伏。软尺随着他的呼吸收紧又放松,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胸前的皮肤。
温热,结实,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侵略性,和她记忆中少年单薄却温暖的胸膛,已经完全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