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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
  •   一

      这一周的安稳像一层薄冰,覆盖在深不可测的暗流之上。

      冰面看似完整,却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只等某个时刻彻底崩碎。

      游生确实履行了承诺。每天早上七点,护士把手机还给他,他会花一个小时处理必要的工作信息,霖磐从护士站调过记录,那些信息大多是案情进展的简短汇报,处理完后他会准时把手机交回去。

      白天,他要么在病房看书,要么在护工陪伴下在走廊慢慢散步,晚上九点准时熄灯睡觉。

      模范病人。连心内科的护士长都在晨会上表扬:“8床的游警官特别配合,让吃什么药就吃,让做什么检查就做,从来不问为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是太安静了,和他聊天他才会回应。”

      霖磐每天至少去查两次房。早上八点一次,下午五点一次。有时只是简单问问情况,有时会坐下来聊几句。对话总是保持在安全的范围内:病情、治疗、饮食、睡眠。

      偶尔会触及边缘地带,童年记忆的碎片,医院的茉莉花,一起画过的画。谁都没有主动去碰那个核心。

      它像一块磁石,沉默地存在于房间中央,牵引着所有的对话、所有的眼神、所有未说完的话。他们绕着它走,小心翼翼地,像拆弹专家绕着未爆的炸弹。

      周四下午,霖磐带着最新的检查结果走进病房时,游生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晒太阳。

      午后的光线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。他闭着眼睛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,呼吸平稳轻微。

      有那么一瞬间,霖磐觉得他像一尊易碎的瓷器,轻轻一碰就会裂开。又或者,他已经碎了,只是用强大的意志力把碎片粘合在一起,维持着完整的表象。

      “检查结果有好转。”霖磐把报告单递过去,声音放得轻些。

      游生睁开眼睛,接过报告,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。心包积液最大前后径从22mm降到18mm,肺动脉压从68mmHg降到55mmHg,体重减少了1.2公斤,尿量恢复正常。

      每一个数字都在讲述一场微小的胜利,激素冲击治疗起效了,身体正在把多余的水分排出去,心脏的负担在减轻。

      “好转了。”游生说,语气里听不出喜悦,只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      “是暂时控制。”霖磐在旁边坐下,椅子发出一点的吱呀声,“游生,你要知道,狼疮是个慢性病,心脏一旦受累,就是终身的问题。这不是感冒,好了就彻底好了。它会在你身体里住下来。”

      游生点点头,目光转向窗外。楼下花园里,几个病人在做康复训练,动作缓慢。有个老人扶着助行器,一步,停顿,再一步。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和身体谈判,争取多一天,多一周,多一个月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游生说,“所以接下来呢?”

      “继续口服激素,慢慢减量。加用免疫抑制剂,定期复查。”霖磐加重些语气,“最重要的是,避免感染、劳累、情绪波动。这些都可能诱发狼疮活动,这就和往一堆灰烬里吹气一样,你以为火已经灭了,其实一点火星就能让它重新烧起来。”

      阳光在游生的瞳孔里缩成两个极小的光点,浮在黑色之上。“我什么时候能出院?”他问。

      “至少还要再观察一周。”霖磐说,“等病情稳定了,复查心脏超声没问题,才能考虑出院。”

      “一周……”游生喃喃重复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霖磐问,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这种预感他太熟悉了,在手术室里,当监护仪上某个数字开始微妙地变化或是在急诊室,当家属突然停止哭闹变得异常平静时。这是风暴前的寂静。

      “一周后,那桩案子……”游生停住了,摇摇头,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霖磐看着他。阳光随着游生的动作在他脸上移动。“那桩案子,到底牵扯到什么?”霖磐听见自己问。问题脱口而出,毫无犹豫。

      游生转过头,黑色眼睛里不再装着太阳,倒映着霖磐的脸庞。

      “十八年前地震那天。”游生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,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,“有个重刑犯趁乱从看守所逃了出来。他叫张建军,抢劫杀人,本来判了死刑,等执行。”

      “他逃出来后,想回家拿点钱跑路。但他家那片在地震中塌了,他父母都死了。”游生继续说,“他疯了,真的疯了。拎着从废墟里捡出来的一把菜刀,在街上乱窜。后来他闯进了一户人家,想抢点现金和吃的。”

      “那户人家……”霖磐知道答案。

      “对,就是我家。”游生说,“后来的事你也知道。救援队第二天才挖到我家。我爸妈……当场死亡。张建军也死了,被掉下来的横梁砸死的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,却只形成一个扭曲的弧度,“很讽刺是不是?他害死了我父母,自己也没活下来。一命换两命,这账怎么算都不对等。”

      医者可以治身体的病,那心里的洞呢?那些被暴力撕开的、深不见底的洞,拿什么去填?

      “那桩案子……”霖磐终于找到声音,“和你现在查的有什么关系?”

      “张建军死了,但事情没完。”游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他逃出来不是偶然。地震破坏了看守所的部分设施,但以当时的安保等级,他一个人不可能逃得那么顺利。后来调查发现,看守所里有内应,一个辅警,收了张建军家人的钱,故意在混乱中放走了他。”

      霖磐愣住了。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悲剧,一场天灾和人祸叠加的悲剧。现在他听出来了,原来结局从没到达终点。悲剧之下还有悲剧,伤口之下还有伤口。

      “那个辅警后来被判了刑,只有三年,因为证据不足。”游生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,“我爸当年的同事,也是我的领导王叔,一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。他怀疑背后还有人,可能涉及更大的利益链条——张建军家里没什么钱,哪来的钱收买辅警?而且那个辅警在服刑期间‘意外’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一直在查这个?”霖磐问。

      “对,我查了四年。”游生说,“从我警校毕业分到刑侦队开始,就在查。王叔退休前把这个案子的所有材料都交给了我,他说如果你放不下,就查下去。答应我,不要被仇恨蒙蔽眼睛。”他转头看着霖磐,眼神复杂:“我没有被仇恨蒙蔽。我只是想……知道真相。”

      霖磐望着他,记忆又追上来。地震的那天,母亲正躺在手术台上,等着父亲来给她做手术,一个并不复杂的手术。但父亲在赶来医院的路上,遇到了一个在地震中重伤的孩子。孩子的胸口被钢筋刺穿,需要立刻手术。父亲选择了救那个孩子。等他做完手术赶到母亲的手术室时,母亲的呼吸已经停了。

      霖磐后来看过手术记录:母亲在等待中发生了致命的心律失常,等不到手术就死了。

      间接地,父亲杀死了母亲。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,扎在他心里十八年。他知道这不公平,知道父亲没有选择,知道作为医生,父亲必须救那个更危急的病人。

     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:如果父亲先来救母亲呢?如果母亲能等到手术呢?如果……从来都没有如果。
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霖磐开口,眼眸低垂,“那种想知道真相的感觉。”

      游生看着他,神情软下来:“你母亲的事情,我听说了。对不起。”

      “没什么好对不起的。”霖磐站起来,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
      真的过去了吗?如果过去了,为什么他每次拿起手术刀,都会想起母亲苍白的面容?为什么他每次面对危重病人,都会有种近乎偏执的“必须救活”的冲动?为什么他无法原谅父亲,却又无法真正恨他?

      他救过那么多人,却救不回最想救的那个。这大概就是他的诅咒,医者永远在和自己无法挽回的失败共生。

      “霖磐。”

      霖磐转过头。

      “这一周以来谢谢你。”游生说,语气真诚,“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要忙,但还是每天来看我,陪我说话。外婆说,你是个好医生,也是个好人。”

      霖磐想,他算好人吗?他对病人冷漠疏离,对同事保持距离,对父亲怨恨疏远,对过去无法释怀……他哪里算好人?

      “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不,你做了更多。”游生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两人并肩。楼下花园里,一个孩子正在放风筝,风筝飞得很高,线拉得笔直。

      “你记得吗?小时候在医院花园,我总把天空画成黑的,你就拉着我去看晚霞。”霖磐记得。那个黄昏,他硬拉着游生跑到医院顶楼,指着天边火烧般的云彩说:“你看!不是黑的吧?”

      游生看了很久,最小声说:“可是太阳下山后,天还是会黑的。”

      七岁的霖磐理直气壮地说,“天才不是黑色的!晚上会有星星也会有月亮,星星和月亮也是亮的。”

      游生当时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让星星和月亮落在他的眼睛里。

      “那些话,我记了很久。”二十八岁的游生说,“每次看到晚霞,我就会想起这些话。”霖磐的手指蜷起来。

      “所以,”游生转头看着他,笑了,“你不只是在做工作,你是在发着光照亮夜晚。虽然你可能自己不觉得。”

      一瞬间,冰封的角落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细微的,几乎察觉不到的。有光照进来。

      二

      平静终于在周五晚上被打破。霖磐那天值夜班。晚上十点,他刚处理完一个急诊送来的急性心梗患者,一位六十七岁的老人,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,手术做了三个小时,暂时稳住了。

      他洗了手,正准备去值班室休息,心内科的护士急匆匆跑过来,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:“林医生!8床情况不对!”

      霖磐的心猛地一沉:“什么情况?”

      “心率突然增快到130,血氧掉到90%,他说胸痛、呼吸困难!”护士语速很快,每个字都像子弹,“刘医生今晚不在,您快来看看!”

      霖磐抓起听诊器就往心内科跑。走廊的灯光在眼前晃动,脚步在光洁的地板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过可能的原因:心包积液突然增多?急性肺水肿?肺动脉栓塞?还是狼疮活动累及冠状动脉?每一种都可能致命,需要立刻处理。

      推开8号病房的门,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变了脸色。游生半靠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发绀,那是缺氧的紫色,霖磐在太多危重病人脸上见过。他一只手捂着胸口,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栏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      监护仪上,心率132次/分,血氧饱和度91%,呼吸频率28次/分。每一个数字都在尖叫:危险!

      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霖磐冲过去,拿起听诊器。

      “半……半小时前。”游生的声音断断续续,字句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,“突然……胸痛……喘不上气……”

      霖磐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。心音遥远,有摩擦音,心包摩擦音。肺部有湿啰音。他迅速检查双下肢:水肿比下午加重了,一按一个坑。

      “心包积液可能突然增多,导致心脏压塞。”霖磐快速判断,“需要立刻做心脏超声确认,准备心包穿刺。”

      他转身对护士说:“通知超声科紧急床边超声,准备心包穿刺包,开放两条静脉通路,抽血查心肌酶、D-二聚体、血常规。给氧,5L/分。”

      护士应声而去。病房里只剩下霖磐和游生。监护仪的嘀嗒声变得异常响亮。

      “我会……会死吗?”游生问,眼睛死死盯着霖磐,混合着恐惧、不甘和某种奇怪的平静。那是见过死亡的人的眼神,知道死亡长什么样,所以不怕它,但也不想现在见它。

      “不会。”霖磐握住他的手,那手冰凉,全是冷汗,“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他说得斩钉截铁,是在对游生说,也是在对自己说。更像是在对十八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说——这次不一样,这次我在,这次我能做点什么。

      超声科的医生很快推着机器来了。床边超声的结果证实了霖磐的判断:心包积液量急剧增加,最大前后径达到28mm,右心房舒张期塌陷,下腔静脉增宽且呼吸变异度消失——典型的心脏压塞征象。心脏被积液紧紧包裹。

      “必须马上穿刺。”超声科医生说,神色严峻,“再拖下去,心脏泵血功能会严重受损。”

      霖磐点头,一边戴无菌手套一边对游生说:“需要做心包穿刺,把积液抽出来,减轻心脏压力。会打局部麻醉,但还是会有点疼,你要忍着。”

      游生艰难地点点头,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:“你……你做?”

      “我做。”护士已经准备好了穿刺包、消毒用品和局部麻醉药。霖磐迅速消毒铺巾,在超声引导下定位穿刺点。他拿起注射器,抽取利多卡因。药液在注射器里微微晃动,反射着顶灯的光。

      “会有点胀痛。”他提醒,语气微微放轻。针尖刺入皮肤。

      游生闷哼一声,手指紧紧抓住床单,抓得指节发白。

      霖磐一边注射麻药一边引导他:“深呼吸,别紧张。想象你在海边,潮水涨上来,又退下去……”

      掌下的呼吸颤抖着跟随引导鼓动落下,执拗的不肯停。

      麻药起效后,他换上了心包穿刺针。细长的针,在超声实时引导下,缓缓推进。

      霖磐全神贯注,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,整个世界只剩下屏幕上的影像、手中的触感、监护仪上的数字。

      他是医生,他是操作者,他是此刻唯一能救这个人的人。这个认知让他既沉重,又奇异地理所当然。

      针尖穿透心包壁的瞬间,有突破感,那种细微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“噗”的感觉。回抽,暗红色的液体流出,是血性心包积液。不是清亮的,是血性的。这不太好,说明有活动性出血或者炎症很重。但幸好,引流成功了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霖磐松了口气,接上引流管,“现在开始抽液,你会感觉好一些。”

      随着积液被缓慢抽出,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:心率逐渐下降到110,血氧升到95%,血压也从85/50mmHg回升到100/60mmHg。

      游生的呼吸明显平缓下来,脸上的痛苦表情也减轻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霖磐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      “先缓一下。”霖磐说,手里动作不停,“抽了200ml了,感觉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好……多了。”游生哑声说,没多少力气。

      最终抽出了320ml血性心包积液。霖磐固定好引流管,盖上无菌敷料,嘱咐护士记录引流量和性质。

      他摘下沾血的手套,手套上有血,暗红色的,游生的血。

      霖磐移开视线,在床边坐下。

      游生的脸色还是苍白,不过嘴唇有了点血色。他盯着天花板,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一下,一下,规律而平稳。

      “吓到了?”霖磐问。

      “有点。”游生承认,虚弱的笑了一下,“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。”

      “有我在,死不了。”

      游生转过头看他,眼底含笑:“你这么有信心?”

      “因为我是你的医生。”霖磐说,不知道为什么又补了一句,“也因为……我答应过妈妈。”

      话一出口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      游生的眼眶突然红了。他转过头去,不让霖磐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
      “游生……”霖磐伸出手,想拍拍他的肩,又在半空中停住。
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游生说,“就是……突然想起来了。妈妈最后的样子……她让我活下去……可是我一点都不坚强……我害怕……我每天都在害怕……”

      压抑了十八年的情绪,在这个死里逃生的夜晚,终于决堤。

      痛是不会消失的。霖磐从很久以前就知晓。它只会发酵,变质,变成更尖锐的东西,狠狠刺向感知不到的幸福。

      他最终放下了手,轻轻放在游生的肩膀上。“哭吧。”他说,“这里没人看见。”

      霖磐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肩上的手能感觉到游生身体的颤抖,颤抖顺着他的手臂传上来,一直传到心里。

      母亲去世那天,自己也是这样哭的。

      在太平间外面,他抓着父亲的白大褂,哭得撕心裂肺。父亲只是站着,一动不动,看着他的孩子崩溃。那天晚上哭到最后他累极了昏睡过去,醒来时,父亲仍站在那里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游生的哭声渐渐停歇。他抹了把脸,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:“对不起,失态了。”

      “人之常情。”霖磐收回手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还胸痛吗?”

      “好多了。”游生说,“谢谢你,霖磐。真的。”

      霖磐点点头:“引流管要留24小时,观察积液情况。今晚我会在这里,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我。”

      “你不用休息吗?”

      “我值夜班。”霖磐说,“你睡吧,我会定时来看你。”

      游生停顿片刻,说:“霖磐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……”游生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羽毛,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,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
      霖磐咬紧牙,开口说:“你不会撑不住。”

      “万一呢?”游生抬起眼,“万一有那么一天,我希望……你能帮我继续查那个案子。不需要你做什么,就帮我盯着,别让它彻底被人忘记。”

      “游生——”

      “答应我。”游生打断他,语气带着坚持,“就像小时候我们答应你妈妈那样。答应我,好吗?”

      病房里的灯光在游生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
      身为医生,他没有责任必须去承载患者的人生命运,他也不需要那样做。那么,做为霖磐呢?做为,他自己呢?

      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的私心这样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
      游生露出笑容,明媚耀眼:“谢谢。”

      值得吗?霖磐不知道。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,当他握着那根穿刺针时,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
      他在想:神啊,如果您存在的话,请让我的手稳一点,让我的判断准一点,让这个人活下来。

      一个不信神的人,在那一刻,居然希望神是存在的。

      他也终究不过是个凡人而已。

      三

      周末两天,游生的情况稳定下来。心包引流管在周日早上拔除,积液没有再增加。激素冲击治疗继续,加上大剂量利尿剂,水肿明显消退。

      周日下午,游生已经可以下床在病房里慢慢走动了,虽然脚步还有点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

      系统性红斑狼疮就像潜伏在体内的野兽,随时可能再次苏醒。一旦心脏受累,就是终身的战斗,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输的战斗。医学能做的,只是把输的时间推迟一点,再推迟一点。

      周一下午,霖磐带着父亲林致远来查房。这是游生入院后,林致远第一次以院长的身份正式来看他。

      两人在病房里交谈,霖磐站在一旁。

      “恢复得不错。”林致远看过检查报告后说,语气是标准的医者口吻,“但你不能掉以轻心。狼疮这个病,要终身管理才行。”

      “我明白,林院长。”游生很恭敬,恭敬里带着距离,“这段时间麻烦您和医院了。”

      林致远摆摆手:“应该的。你父母当年都是好人。你爸还帮过我一个忙,我一直记得。”

      游生愣了一下:“我父亲帮过您?”

      “嗯,很多年前的事了。”林致远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“有一次我为患者做手术,被医闹缠上,是你父亲出警解决的。那时候霖磐还没出生。”

      霖磐第一次听说这件事。他看向父亲,发现父亲的眼神有些恍惚,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。

      “你父亲是个好警察。”林致远重新戴上眼镜,“太好的警察,所以……别学他。”这话落下,砸在病房里的每个人心上。

      游生的脸色变了变:“林院长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  “我的意思是,有时候,人要学会放过自己。”林致远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温和,“你父母不会希望你为了查清真相,赔上自己的命。他们最希望的,是你好好活着。”

      游生沉默下来。“我知道。”过了一会,游生说,“可我放不下。”

      “那就带着它活下去。”林致远站起身,白大褂的下摆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,“带着那些放不下的东西,好好活下去。这才是对你父母最好的告慰。”他说完,转身离开了病房。

      霖磐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
      “你父亲……”游生开口,“变了很多。”

      “是吗?”霖磐收回目光。

      “小时候我记得他,总是很严肃,话很少。但现在……”游生想了想,“好像柔软了一些。”

      “他只是老了。”霖磐说。

      “不只是老了。”游生看向他,“霖磐,你和你父亲……关系不好?”

      问题来得突然。霖磐愣了一下,才说:“还好。”

      “说谎。”游生一针见血,那是他身为警察本能的感知力,“你看他的眼神,有怨恨。”

      霖磐不说话了。游生就这样看着他,大有一种你不说话那我也不说话的劲儿。

      “……地震那天,他选择了救另一个孩子,没来得及救我妈妈。”霖磐终于说出口,他还是第一次对人说出来,绕着一点别扭的意味,慢慢变得流畅,“我知道他没有选择,作为医生,父亲必须救那个更危急的病人。但我还是……恨他。恨他为什么是医生,恨他为什么要把救死扶伤放在家人前面。”

      游生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他的话语。

      “后来我学医,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证明我可以做得比他好,我可以既救别人,也不辜负重要的人。”霖磐自嘲地笑了笑,“可后来我发现,我做不到。每次站上手术台,我都只能想着眼前的病人。他们的家人、他们的故事,我都必须暂时忘记。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冷静地做手术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和他一样。”游生说。

      霖磐猛地抬头:“我不一样!”
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游生的眼睛照出霖磐所有的回避和自我欺骗,“你不也是把病人放在第一位吗?你不也是会因为手术错过重要的事情吗?霖磐,你恨的不是他,是那个和他越来越像的自己。”

      霖磐想反驳,却在游生的注视下节节败退。因为游生说得对。他恨父亲,更恨那个越来越像父亲的自己。恨那个在手术室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自己,恨那个把情感隔离起来、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的自己,恨那个在母亲忌日还在做手术、没能去扫墓的自己。恨那个……救不了母亲的自己。

      “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。”游生轻声说,话语在暮色里飘散,“我们其实都放不下,从来都没放下过。”说完这话他注视着霖磐:“但你父亲说得对,你要学会带着这些放不下的东西,好好活下去。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
      霖磐站在那里,听着这游生说的话,猛然间觉得自己那些痛苦和怨恨,都变得渺小了。他一时间觉得自己才是被急救的病人,游生才是拿着手术刀的医生。

      死是不可怕的,人总归要死。可活着才有机会。去和解,去原谅,去得到机会……重新开始。

      “游生。”他开口对着男人询问,“你会好好活下去的,对吧?”

      游生笑嘻嘻的:“我现在不是活着吗。”

      霖磐盯着他看几秒,走回床边,拿起病历夹:“明天再复查一次心脏超声,如果没问题,后天可以出院。”

      “这么快?”游生有些意外。

      “医院不是酒店,住久了不好。”霖磐低头写着记录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“出院后每周回来复查,按时吃药,绝对休息一个月。一个月后复查,如果情况稳定,再考虑恢复工作,不过只能做文书工作。”

      游生挑眉:“林医生,你这是得寸进尺。”

      “这是医生的忠言逆耳。”霖磐头也不抬,“还有,手机使用时间每天不能超过三小时,晚上十点前必须睡觉,不能劳累,不能情绪激动……”

      他列出一条条注意事项,游生听着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      说完,霖磐抬起头:“都记住了?”

      “记住了,林医生。”游生很配合,甚至举起三根手指,“绝对服从医嘱。”

      “你最好是。”霖磐合上病历夹,“还有别的想说的吗?”

      游生眨了下眼,说:“出院前,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?就在医院花园,晒晒太阳。住院这些天,感觉都要发霉了。”

      霖磐犹豫了一下。这不符合规定,病人外出需要家属或护工陪同。他看着游生期待的眼神,那句“不行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      游生的眼睛亮着光。“就半小时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

      四

      第二天下午,天气很好。

      秋日的阳光温暖但不灼热,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湛蓝,几缕云丝像被风吹散的棉絮。花园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。

      霖磐推着轮椅,游生坚持说自己能走,霖磐不管他的抗议,硬让他坐上了轮椅。两人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,路过开败的月季,路过常青的松柏,路过一个小池塘,里面有锦鲤在悠闲地游动,红白相间。

      “感觉像回到了小时候。”游生感慨着说。

      霖磐推着轮椅:“嗯?”

      “那时候我们经常在花园里玩。”游生仰起头,看着天空,“你总说我是胆小鬼,不敢爬树。”

      “你本来就不敢。”霖磐说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,“每次爬到一半就喊‘太高了我要下去’。”

      游生轻笑两声:“那是因为我真的怕高。现在也是。”

      “当警察还怕高?”

      “怕啊,不过该爬的时候还是得爬。”游生说。这话说得随意,让听的人又囫囵在心里转几下。

      他停下轮椅,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。两人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。

      “游生,出院后,你真的会好好休息吗?”

      游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盯着池塘里的锦鲤看,那些鱼悠闲地摆着尾巴,无忧无虑。

      “我会尽量。”游生说。

      “不够。”

      “那你要我怎么说?”游生转回头,“霖磐,我是警察。我有我的责任。就像你是医生,你也有你的职责。我们都无法为了自己的安全,放弃那些必须做的事情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游生叹口气,语气放软,“我知道你担心我,以后我会更注意的,可是让我完全放下工作,这同样不可能。”

      霖磐想救这个人,想把他从那个危险的边缘拉回来,但游生自己却在往边缘走。他们就像在进行一场拉锯战,他用尽全力,对方却在另一头,义无反顾的走向深渊。

      他救过那么多人,为什么救不了这一个?

      “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。为什么一定要这样?你父母已经死了,就算查清了真相,他们也回不来。你就不能……放过自己吗?”这话说得很重。说出来后,霖磐就后悔了。

      他看见游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。可霖磐就是想说,就当他现在也疯了,他就是要钻牛角尖,就是要把所有烂的疤撕开,贴在两个人身上,所有都明了。

      游生没有生气,他的声音是那么冷静。“霖磐,我经常梦见妈妈把我塞进衣柜,梦见爸爸冲上去和歹徒搏斗,梦见血,很多很多血,我甚至可以预测到梦境的每一步,可是我无法让梦停下。每次醒来,我都浑身冷汗,心跳得像要炸开。”

      “很多人都说我是被过去困住了,”游生扯了扯嘴角,“但我觉得,我不是被过去困住了。我是被‘不知道’给困住了。”

      “不知道什么?”

      “不知道我父母最后在想什么,他们有没有后悔当警察,那个辅警为什么要放走张建军,背后还有没有别人……那么多‘不知道’就和刺一样,扎在我心里。不拔出来,我一辈子都不得安宁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霖磐,眼眶通红:“你能明白吗?明明答案就在那里,却怎么都够不到,一切都可以结束,可永远停在开头。”
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霖磐闭了闭眼,再次睁开,咽下酸与涩,“我还是希望你能……稍微自私一点。就当是为了那些关心你的人,为了你外婆,为了……”他停住了,后面的话消失在唇间。

      为了我。

      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,烫得他喉咙发痛。

      他不能说。他们是医生和病人,是旧友,是曾经互相承诺要照顾彼此的人,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那不是现在的身份可以说出的话。

      游生说:“我会小心的。我保证。”

      一句轻飘飘的保证。这已经是游生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了。对一个把责任看得比命重的人,承诺就是契约,签了就要履行。

     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,叶子沙沙响,像在窃窃私语,说着他们听不懂的秘密。

      过了片刻,霖磐重新推起轮椅:“该回去了,半小时到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回病房的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

      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,那种紧绷的、小心翼翼的疏离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。如同两条曾经分开的河流,终于又汇到了一起,水流相融,不分彼此。

      送到病房门口,游生说:“明天出院,你能来送我吗?”

      霖磐点头:“好,我尽量。”

      “那……晚安。”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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