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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真的值得吗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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卧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。窗外的天光彻底消失了，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，在顾沉舟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顾沉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就在林昭准备放弃追问时，顾沉舟忽然极低地、近乎耳语般地说了一句：“因为……你值得。”
不是“昭明值得”，是“你值得”。
林昭的心脏猛地被攥紧了。
顾沉舟说完，便侧过头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这次咳嗽来得又急又猛，他蜷缩起身体，用手死死捂住嘴，压抑的闷咳声从指缝里溢出，瘦削的肩膀痛苦地耸动着，额发瞬间被冷汗濡湿。
林昭立刻起身，坐到床边，一只手扶住他颤抖的肩背，另一只手去够床头的水杯。“慢慢呼吸，别急，喝点水……”
顾沉舟咳得说不出话，只是胡乱地摇头，抗拒着喝水。他的脸因为缺氧和用力涨得通红，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，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不堪。
林昭看着他痛苦的样子，想起他之前对医院的恐惧，想起那句“那里失去过太多东西”。某种强烈的冲动压过了理智的疑虑。他放下水杯，不再试图让他喝水，只是用手掌一下下，沉稳而有力地抚着他的后背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“没事了，放松，慢慢来……”他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柔。
掌下的身体紧绷如弓弦，颤抖得厉害。林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脊椎骨节的凸起，和那单薄身躯下传递出的、近乎绝望的痛苦。这不是伪装。再高明的演技，也无法模拟这种从身体内部迸发出来的、摧毁性的力量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。顾沉舟脱力地瘫软下去，浑身被冷汗浸透，呼吸微弱而急促，像一条搁浅的鱼。他闭着眼，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上，脸色从骇人的潮红迅速褪成死寂的灰白。
林昭的心揪紧了。他抽出纸巾，轻轻擦去顾沉舟额角和颈间的冷汗，动作小心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顾沉舟，”他低声唤他，“听得见我说话吗？”
顾沉舟的睫毛颤了颤，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缝。那双总是深沉莫测的黑眸，此刻涣散失焦，蒙着一层浓重的水汽和虚脱后的茫然。他看了林昭几秒，似乎才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，然后，极其微弱地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那眼神里的依赖和脆弱，毫无遮掩，赤裸地呈现在林昭面前。
林昭深吸一口气，拿来温水，试了试温度，然后小心地扶起顾沉舟的头，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。“喝一点，润润喉咙。”
这一次，顾沉舟顺从地张开嘴，小口吞咽着温水。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，吞咽的动作都显得费力。
喂了几口水，林昭让他重新躺好，替他掖紧被角。顾沉舟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他，那目光不再具有任何穿透力，只是安静地、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信赖，追随着林昭的动作。
“睡一会儿吧。”林昭说，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，“我在这儿。”
顾沉舟的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，又点了一下头，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依旧清浅而不稳，但眉宇间那抹极力隐忍的痛苦，似乎稍稍散开了一些。
林昭没有离开。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看着顾沉舟在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，陷入了不安稳的睡眠。即使在睡梦中，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，偶尔会因为梦魇或不适而轻轻抽动一下。
窗外的夜色彻底浓稠。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看不见星星，只有一片模糊的、暗红色的光晕。
林昭起身，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。他没有开主灯，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，打量着这个空旷、冰冷、几乎没有人间烟火气的空间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却遥远的城市夜景，映照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上，越发衬得屋内寂静如坟墓。
他走到厨房，打开冰箱。里面只有一些瓶装水、简单的食材，和几个标注着英文和德文的药瓶。灶台干净得像从未使用过。他烧了一壶热水，找出一个干净的保温杯倒满，又放回顾沉舟的床头。
做完这些，他重新坐回椅子。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，但他没有丝毫睡意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沉舟刚才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，和那句轻如叹息的“因为你值得”。
这个人，在他面前展现出了最不堪、最脆弱的一面。那强大冷静的外壳碎裂后，露出的内里，是经年累月的病痛折磨，是深埋心底的创伤阴影，是无人可诉的孤寂，还有……对他林昭，一种无法解释的、近乎偏执的守护与付出。
理由呢？
真的只是因为“值得”吗？
还是因为，那些被时光掩埋的、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过往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