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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微光 ...

  •   傅予的目光像探照灯,将曲天骄的狼狈和强撑照得无所遁形。

      曲天骄下意识挺直了背,牵扯到伤处,疼得他嘴角轻微一抽,却硬是挤出一个轻松的表情:“没事,一点小意外。张婷遇到点麻烦,我碰巧解决了。”

      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苍蝇。

      傅予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那眼神沉甸甸的,压得曲天骄几乎喘不过气。他能感觉到傅予的怒气,冰冷而汹涌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甚。但奇怪的是,傅予并没有立刻发作。

      半晌,傅予移开视线,看向一旁做完笔录的警察,简短交流了几句,确认了基本情况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曲天骄吐出两个字:“上车。”

     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
      曲天骄抿了抿唇,没再反驳。他试图迈步,左小腿一阵钻心的疼袭来,让他趔趄了一下。傅予几乎是立刻伸手,似乎想扶他,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胳膊时,又硬生生停住,收了回去,紧紧攥成了拳。

      曲天骄垂着眼,装作没看见,自己慢慢稳住身体,一瘸一拐地跟在傅予身后。

      傅予走得很快,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僵硬。曲天骄跟得吃力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能感觉到前面的人步伐似乎刻意放慢了一丝,但始终没有回头。

      终于挪到车边,曲天骄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后座车门。

      “坐前面。”傅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,没有回头。

      曲天骄动作一顿,小声道:“我坐后面就行,不打扰你。”

      傅予终于转过头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刺过来:“我什么时候嫌你打扰了?”他顿了一下,语气更沉,“坐前面。别让我说第三遍。”

      那眼神里的压迫感太强,曲天骄喉结动了动,默默松开了后车门把手,认命地拉开副驾的门,挪了进去。

      车厢内弥漫着傅予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。傅予发动车子,驶入夜色,没有问目的地。

      曲天骄靠在椅背上,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。身体的疼痛一阵阵袭来,他悄悄吸着气。太闷了。他按下车窗按钮,夜风猛地灌入,带着喧嚣,也吹散了些许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     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驾驶座。

      傅予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,侧脸线条绷得像冷硬的石膏像。他在生气,非常生气。曲天骄能清晰地从他紧抿的唇角、微蹙的眉心感知到这一点。这次的怒意底下,似乎还翻涌着别的什么……让曲天骄心里有点发毛。

      车子并未驶向曲天骄的公寓,也没有开往傅予常住的地方。在一个路口,傅予打了转向灯,车子平稳地拐入了一条通往市中心的道路。

      曲天骄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区标识,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    当“市第一医院”的霓虹灯牌映入眼帘时,曲天骄本能地排斥:“来医院做什么?我又没受伤!”

      傅予对他的嘴硬不置一词,径自将车停入急诊通道旁的车位,熄火,下车,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,阴影笼罩下来:“下车。”

      “我没病去什么医院啊?不去,我要回家。”曲天骄说完就要去推另一侧的车门。

      傅予见状眼疾手快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。借着路灯和医院门口惨白的光线,傅予的目光扫过他沾着尘土污渍的外套、凌乱的头发,以及嘴角那处不太明显的破皮。

      “你是没来得及好好照照镜子吗?”傅予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严厉,“你这一身灰头土脸,还说自己没受伤?你自己信吗?”

      曲天骄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。力量上的天然悬殊此刻显得格外致命。曲天骄骨架偏细,力气本就不算大,此刻身上带伤,更不是傅予的对手。他从小就不服别人说他力气弱,可现在,他确实像是被傅予提溜着,半强迫地走向急诊大门。

      “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你这么霸道的经纪人……”曲天骄低声嘟囔,满心不服,却也无可奈何。

      傅予把他安置在急诊等候区的塑料椅上,丢下一句“老实待着”,便转身去挂号。走了两步,又折返回来,朝曲天骄伸出手:“手机。”

      “干嘛?”曲天骄警惕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免得你趁我不在,又自己跑了。”傅予的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
      曲天骄气结,但在傅予不容置疑的目光下,还是悻悻地把手机交了出去。看着傅予走向挂号窗口的背影,他气得牙痒痒,却又无计可施。

      急诊挂号很快。傅予拿着挂号单回来,示意曲天骄跟上。诊室里,值班医生是个中年男人,看了眼挂号信息,又看了眼曲天骄脸上身上的痕迹,公式化地问:“哪里不舒服?”

      曲天骄坐在诊凳上,傅予就站在他侧后方,存在感极强。他眼睛提溜一转,顿了一下说:“没,没有明显不舒服。”

      医生经验老道,一眼就瞧出端倪,又见曲天骄欲言又止,瞥了眼他身后气场冷峻的男人,了然地开口:“家属先出去等吧,有需要会叫你。”

      “家属?他不是我家属!”曲天骄一听这个词瞬间炸毛,耳根都有些泛红,“他就是……就是我的一个朋友。”

      傅予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,没多话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对医生略一点头,便安静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
      诊室里终于只剩下两人。医生放下笔,语气缓和了些:“现在没人了,能跟我说实话了吧?怎么弄的?”

      曲天骄有些不好意思,知道瞒不过,这才简略说了冲突过程,并指出了身上几处最疼的地方。

      “把衣服撩起来我看看。”医生戴上手套。

      灯光下,肋下、腹部、手臂大片青紫和擦伤暴露出来,有些地方已经肿起。医生检查时,手指按到肋下一处严重的淤伤,曲天骄猝不及防,疼得“嘶”一声叫了出来,下一秒立刻尴尬地捂住了嘴。

      医生检查了一会儿,松了口气:“还好,没伤到骨头,主要是软组织挫伤和皮外伤。我给你处理一下,回去按时上药,多休息,避免剧烈运动。”

      处理伤口的过程有些漫长,消毒药水刺激着破皮的地方,带来持续的刺痛。曲天骄咬着牙,没再出声。

      等到终于包扎处理完毕,医生开了药单,嘱咐道:“有些地方你自己可能不好上药,让家属……让你朋友帮帮忙。这几天注意观察,如果疼痛加剧或者发烧,及时复诊。”

      曲天骄谢过医生,拿着药单走出诊室。一开门,就看见傅予背靠着对面的墙壁,微微垂着头,走廊顶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看不清表情。听到开门声,他立刻抬起头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曲天骄身上。

      曲天骄移开视线,没理他,径自朝取药窗口走去。傅予也没说什么,默默跟上,却在他要排队时,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药单:“坐着等。”

      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
      曲天骄瞥了他一眼,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。傅予则排在取药队伍的末尾,身姿挺拔,与周围或焦急或疲惫的病患家属格格不入。

      取完药,傅予拎着一大袋子药品走回来,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向曲天骄:“走吧。”

      这次,傅予没再把车开向未知的方向,而是驶向了那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区。

      曲天骄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,知道这是傅予另一处不常住的房子。他没再问,只是疲惫地靠在座椅上,浑身的疼痛和紧绷的神经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松懈下来,困意和更深的疲乏席卷而上。

      车子停稳,傅予先下车,绕过来拉开了副驾的门。曲天骄慢吞吞地挪下来,脚刚沾地,身体就晃了一下。

     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,温热有力,停留的时间比在医院门口那次长了一些。

      “能走吗?”傅予问,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低沉。

      “……能。”曲天骄抽回手,自己站稳,一瘸一拐地朝别墅大门走去。背影倔强,却掩不住那份脆弱。

      傅予看着他的背影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他快步上前,用指纹开了锁,将曲天骄让了进去。

      别墅内部是简约现代的装修风格,干净整洁得没有什么生活气息。傅予从玄关柜里拿出药箱,走到客厅,放在茶几上。

      “坐下。”他指了指沙发,语气是不容商量的。

      曲天骄挪过去坐下,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。傅予在他面前蹲下——这个举动让曲天骄心头又是莫名一跳。傅予神色如常,伸手轻轻卷起他左腿的裤管。

      医院处理时主要是检查和包扎明显伤处,小腿上大片的淤青在明亮的客厅灯光下更显触目惊心。

      傅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他打开药箱,拿出活血化瘀的药膏,用棉签蘸取。

      “医生说了,有些地方你自己擦不到。”傅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必要程序。

      微凉的药膏随着棉签的触碰,落在小腿淤伤的中心。傅予的动作很轻,棉签打着圈,慢慢将药膏推开,力道均匀,避开了破皮的地方。

      曲天骄浑身僵硬,垂着眼,能看到傅予低垂的睫毛,挺直的鼻梁,和紧抿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唇。客厅里极其安静,只有棉签摩擦皮肤和两人绵长的呼吸声。

     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曲天骄煎熬。他能感觉到傅予的怒气并没有消散,只是被强行压在了这细致却沉默的照顾之下。

      处理好小腿,傅予站起身,目光落在曲天骄身上。“衣服。”

      曲天骄手指蜷缩了一下,慢慢解开衬衫纽扣。肋下和腹部的淤青在冷白灯光下愈发狰狞。

      傅予的视线在那片青紫上停留了几秒,眼神暗沉得吓人。他重新蘸取药膏,这次,用的是指尖。

      微凉的、带着药膏的指尖,轻轻落在曲天骄肋下的皮肤上。

      曲天骄浑身一僵,肌肉瞬间绷紧。那触感太过清晰,指尖的温度,药膏的清凉,以及那份刻意到极致的轻柔……都让他无所适从,心跳莫名失序。

      傅予垂着眼,专注地涂抹药膏,从肋下到腹部,每一处淤伤都被仔细照顾到。他的指尖带着薄茧,动作却异常小心,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珍宝。

      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,和药膏涂抹开的细微声响。

      终于,傅予处理完最后一处,拧好药膏盖子,收拾好药箱。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曲天骄,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冰冷的平静。

      “曲天骄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“你以为你很英雄,是吗?”

      曲天骄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心头一刺。

      “单枪匹马,去对付几个可能带家伙的亡命徒。你有没有想过后果?”傅予的声音哽了一下,他深吸一口气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这不是勇敢,是愚蠢。而你愚蠢的代价,很可能不仅仅是今晚这点伤。”

      “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承担。”曲天骄硬邦邦地顶回去,尽管心里因为那句“愚蠢”而刺痛不已。

      “你自己承担?”傅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,“你拿什么承担?你的演艺生涯?还是你这条……根本不懂得珍惜的命?”

     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,甚至可以说平静,但那平静底下汹涌的暗流,却让曲天骄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。

      傅予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楼梯:“楼上左手第一间是客房,洗漱用品都有。伤好之前,住这里。”

      “凭什么?”曲天骄猛地站起来,牵扯到伤处,疼得眼前发黑,但还是倔强地瞪着傅予的背影,“我有自己的家!”

      傅予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就凭我现在是你的经纪人。就凭我不希望我手下的艺人,因为莫名其妙的‘见义勇为’而上社会新闻头条,或者更糟。”

      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:“曲天骄,别再用你的想当然,去挑战这个圈子里真正的黑暗。你玩不起。”

      说完,他不再停留,径直上了楼。

      客厅里只剩下曲天骄一个人,站在空旷冷清的灯光下,全身的疼痛和傅予最后那句话,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。

      他慢慢坐回沙发,抱住隐隐作痛的腹部,把脸埋进臂弯。

      傅予说的……也许是对的。可当时那种情况,他怎么可能不管?

      还有傅予……他那份汹涌的怒气底下,到底藏着什么?真的只是担心影响工作吗?

      曲天骄第一次觉得,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、强势掌控他一切的男人,像一个他永远也看不透的谜。

      而楼上,主卧里没有开灯。

      傅予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指间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烟。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张婷发来的、关于那些威胁信息更详细的汇报,以及他刚刚收到的、关于今晚那几人模糊背景的初步调查反馈。

      他的脸色在手机微光的映照下,异常冷峻,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凌厉的寒意。

      那些人……目的绝不简单。邹亮的名字,在他脑海中盘旋。

      他必须更快。在曲天骄再次把自己置于险地之前,在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手,真正触碰到他之前。

      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近处,别墅区静谧无声。

      一场风雨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而深埋于时光中的那颗种子,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名为“在意”的藤蔓,正在冰冷的表象下,悄然滋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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