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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樊笼 ...

  •   天亮得有些迟,阴云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,光线从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印子。

      曲天骄醒过来的时候,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。

      身下的床垫过分柔软,被子有股干净的、阳光晒过的味道,混着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他的冷冽气息。意识回笼的瞬间,昨晚的混乱、疼痛,以及傅予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,一齐涌了上来。

      他动了动,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,尤其是肋下和小腿,钝痛清晰而顽固。他吸了口气,慢慢坐起身。客房很大,陈设简洁到近乎空旷,除了必要的家具,几乎没有个人物品,像个高级酒店的套房。

     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。字迹遒劲有力,是傅予的。

      “早餐在厨房。今天没有安排,休息。别出门。”

      命令式的口吻,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懒得施舍。曲天骄捏着那张纸,指尖微微用力,纸张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。他掀开被子下床,脚踩在地毯上,触感柔软,却缓解不了小腿肌肉的酸痛。

      他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外面是个精心打理过的庭院,树木萧疏,草坪却依旧保持着绿意。别墅区安静得过分,偶尔有车辆缓缓驶过,声音也被过滤得极其微弱。

     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、舒适的樊笼。

      曲天骄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浴室。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,嘴角的破皮结了深色的痂,身上的淤青经过一夜发酵,颜色变得更深,边缘泛着紫红,看着有些骇人。热水冲刷过身体,带来短暂的松弛,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伤痛的存在。

      洗漱完,他翻出一套大概是傅予准备的居家服,棉质的,尺码稍大,穿在身上空落落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下了楼。

      厨房是开放式的,中岛台上摆着简单的西式早餐:烤好的吐司,煎蛋,牛奶,还有洗好的水果。东西都放在保温垫上,还温热着。餐厅里空无一人,整栋房子静悄悄的,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
      曲天骄坐下,拿起一片吐司,味同嚼蜡。他不知道傅予是出去了,还是在楼上。这种安静让他有些不自在,比昨晚那种紧绷的对抗更让人心浮气躁。

      他吃完,把餐具拿到水槽边冲洗干净,放好。然后无所事事地在客厅里踱步。客厅的书架上大多是些经济、管理类的书籍,还有不少电影相关的画册和理论著作,摆放得一丝不苟。他随手抽出一本电影分镜图集翻看,却很难集中精神。

      手机不在身边,被傅予收走了。他连现在几点都不知道。

      时间在这种近乎凝固的安静里,被拉得格外漫长。

      临近中午的时候,门口传来密码锁开启的轻微声响。

      曲天骄从沙发上抬起头,看见傅予推门进来。他换了身衣服,依旧是深色系的西装,外面罩了件款式简洁的黑色大衣,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私房菜logo的纸袋,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。

      傅予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落在曲天骄身上,停留了两秒,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。然后他脱下大衣挂好,换了鞋,提着纸袋走向厨房。

      “吃饭。”他把纸袋放在中岛台上,言简意赅。

      是清淡的粤式菜,粥品和几样精致的小菜。

      曲天骄走过去,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。傅予已经将食物一样样取出,摆好,甚至递了双筷子过来。两人隔着一个台面,各自吃着。除了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,依旧没有交谈。

      傅予吃得不快,动作斯文,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。曲天骄能感觉到他偶尔投过来的视线,带着审视,还有一丝未散的余怒,但更多的,是一种复杂的、他读不懂的专注。

      “我的手机……”曲天骄终于忍不住,打破了沉默。

      “下午给你。”傅予头也没抬,“张婷那边,我已经处理好了。给她放了几天假,也安排了人暂时跟着,确保安全。昨晚的事,对外统一口径是遇到了抢劫未遂的醉汉,已经报警处理,不要多提。”

      他的安排滴水不漏,迅速且有效。曲天骄知道,这是傅予的专业,也是他一贯的风格。可这种被完全掌控、连对外说辞都被安排好的感觉,并不好受。

      “那些人,是冲着我来的,对吗?”曲天骄放下筷子,看着傅予。他不是傻子,那些威胁短信,昨晚的针对性,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答案。

      傅予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眼看他。目光深不见底。“还不确定。警方在查,我也会让人去查。”他没有否认,“所以,在你伤好之前,待在这里最安全。”

      “你能关我多久?”曲天骄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刺,“我的工作呢?后面不是还有试镜和杂志拍摄?”

      “推了,或者延期。”傅予的语气没有波澜,“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工作。至于安全,”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沉静地看着曲天骄,“查到是谁,处理干净之前,你最好习惯待在这里。”

      他说得平淡,仿佛在讨论天气。可“处理干净”那几个字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
      曲天骄喉结动了动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傅予的逻辑严密,理由充分,几乎堵死了他所有任性的可能。一种更深的无力感笼罩住了他。他讨厌这种被保护,或者说,被“圈养”起来的感觉。可眼下,他似乎别无选择。

      吃完饭,傅予接了个电话,走去书房。曲天骄隐约听到几句低语,似乎是关于调查进展,语气比平时更冷几分。

      下午,傅予果然把他的手机还了回来,但明显已经检查过,甚至可能设置了什么。曲天骄懒得去问,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,先给张婷发了消息报平安,又刷了刷新闻和社交平台。关于昨晚的事,果然只有寥寥几句“艺人助理遇抢劫,艺人见义勇为受轻伤”的通稿,热度不高,评论也多是粉丝的关心和路人的感慨,没有掀起什么风浪。

      傅予的公关手腕,一如既往的快准狠。

      他点开通讯录,手指悬在傅予的名字上,犹豫了一下,还是退了出去。他想问的很多,关于调查,关于邹亮,关于傅予那份莫名其妙的怒气……可最终,什么也没问出口。

      傍晚时分,傅予从书房出来,手里拿着药箱。

      “换药。”

      曲天骄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频道的重播老片,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他没动,盯着电视屏幕,仿佛没听见。

      傅予也不催,就站在沙发边,手里拿着药箱,静静地看着他。

      空气一点点凝固。电视里男女主角的对白显得有些遥远和滑稽。

      最终还是曲天骄败下阵来。他关掉电视,慢吞吞地坐直身体,伸手去解居家服的扣子。动作有些笨拙,指尖偶尔会蹭到伤处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
      傅予在他面前单膝蹲下,打开药箱。酒精、棉签、药膏,依次摆开。他先处理了嘴角已经结痂的破损,动作很轻,棉签沾着药水,一点一点擦拭。两人距离很近,曲天骄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,挺直的鼻梁,以及微微抿着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唇。傅予的呼吸很轻,气息拂在他下颌的皮肤上,带着清冷的雪松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气——他抽过烟了?

      这个认知让曲天骄心头莫名一紧。

      嘴角处理完,轮到身上的淤伤。傅予示意他撩起衣服。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,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。那些青紫在室内光线下,显得更加狰狞。

      傅予的目光在那片伤痕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暗沉。他拿起活血化瘀的药膏,挤在指尖,然后,温热带着药膏凉意的指腹,轻轻贴上了曲天骄肋下的淤青中心。

      曲天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呼吸都滞了一下。

      傅予的指尖带着薄茧,动作却异常缓慢轻柔。他打着圈,将药膏一点点推开,均匀地覆盖在淤伤上。力道控制得极好,既能让药效渗透,又避开了最疼的地方。从肋下到腹部,再到手臂上几处明显的撞击伤。

      整个过程,傅予一言不发。只是专注地、沉默地做着这件事。他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,下颌线绷着,仿佛在压抑着什么。只有那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,泄露出一点并不平静的心绪。

      曲天骄也沉默着。最初的僵硬过后,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涌上来。那指尖的温度,那份沉默的细致,还有空气里弥漫的淡淡药味和雪松气息,交织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慌的氛围。他想推开,想说自己来,可身体却像被钉住,动弹不得。

      客厅里安静得过分。只有药膏涂抹开的细微声响,和两人交织又刻意错开的呼吸。

      当傅予的指尖碰到腰侧一块比较敏感的皮肤时,曲天骄猛地一颤,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一下。

      傅予的动作顿住,抬起眼看他。

     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。

      曲天骄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——慌乱,无措,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……什么。而傅予的眼底,除了未消的冷意,似乎还翻涌着一些别的,更沉、更暗的东西,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
      只一瞬,傅予便移开了视线,垂下眼,继续未完成的动作,声音低哑:“别动。”

      曲天骄喉结滚动,耳根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。他偏过头,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,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沙发面料。

      最后是小腿的伤。傅予卷起他的裤管,露出那片面积不小的淤青。他依旧沉默地涂抹,动作甚至比之前更轻了几分。

      漫长的换药过程终于结束。傅予收拾好药箱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曲天骄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那层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,透出一点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
      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他问,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,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沉默和触碰从未发生。

      曲天骄还沉浸在那种古怪的氛围里,有些迟钝地摇了摇头:“……随便。”

      傅予没再多说,转身走向厨房。

      曲天骄看着他的背影,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。他抬手,碰了碰自己滚烫的耳垂,又迅速放下。胸腔里,心跳得有些失序,混乱而无章。

      夜晚,傅予简单做了两碗清汤面。两人依旧沉默地吃完。傅予收拾了厨房,便又回了书房,门轻轻关上,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内。

      曲天骄回到客房,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身体各处的疼痛依旧清晰,但更清晰的是傅予指尖的触感,和那短暂对视时,对方眼中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。枕头和被子都有傅予身上那种冷冽干净的气息,此刻却让他心烦意乱。

      这个樊笼,不仅困住了他的身体,似乎也开始搅乱他心里某些自以为坚固的东西。

      而一门之隔的书房里,灯亮到很晚。

      傅予坐在宽大的书桌后,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,而是一个陈旧的、红丝绒面的小盒子。盒子打开着,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褪色发旧的红绳,系着一枚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的铜钱。

     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枚铜钱,眼底冰冷的厉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、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情绪取代,但那温柔之下,是更厚重的担忧与决绝。

      电脑屏幕上,是关于邹亮近期动向和一些隐秘交易的加密资料窗口,正幽幽地闪着蓝光。

      窗外,夜色浓重,万籁俱寂。这座舒适的别墅,在沉沉的夜幕下,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堡垒,也像一个充满未知的迷宫。

      有些东西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滋长,有些蛰伏的暗影,也在看不见的地方,慢慢伸出了触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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