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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醋意 ...

  •   立冬的风裹着冷意,一夜之间就吹散了深秋的余温。天空阴沉得像浸了水的墨纸,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,打在脸上刺骨地凉,顺着衣领钻进脖子,激得人忍不住缩起肩膀。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双双枯瘦的手,想要抓住些什么,却只捞到满手的湿冷。

      林枯早上出门太急,把伞落在了玄关的鞋柜上。等放学时,雨不仅没停,反而越下越大,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上,噼啪作响,汇成一道道水流往下淌,模糊了窗外的景象。校门口挤满了撑伞的学生和家长,喧闹声混着雨声,显得格外嘈杂。

      林枯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瓢泼大雨犯愁。他没带手机,没法联系家里,只能缩着脖子,把书包顶在头上,深吸一口气,冲进了雨幕。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,顺着发梢往下淌,滴进衣领里,冻得他瑟瑟发抖,牙齿都忍不住打颤。他一路小跑,帆布鞋踩在积水里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,黏在腿上,又冷又沉。

      刚冲进巷子,脚下一滑,他踉跄着往前扑,眼看就要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却忽然撞进一个温暖的胸膛。熟悉的皂角香扑面而来,带着淡淡的暖意,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,让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。

      “跑什么?急着投胎?”沈逢木的声音带着无奈的嗔怪,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,他伸手擦了擦林枯脸上的雨水,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,动作轻柔得怕弄疼他。

      林枯抬头,撞进沈逢木带着担忧的眼眸里,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。他的心跳漏了一拍,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,小声嘟囔:“忘了带伞嘛,谁知道雨下这么大。”

      沈逢木按住他的肩膀,让他站好,然后笨拙地帮他擦头发,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后颈,带来一阵战栗,麻酥酥的。他的动作很轻,生怕弄疼了他,嘴里却不依不饶:“下次记得带伞,或者在学校等我,不许再乱跑。这么大的雨,摔了怎么办?着凉了怎么办?”

      林枯缩了缩脖子,看着沈逢木近在咫尺的脸,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,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温柔。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,像揣了只兔子,咚咚地跳个不停,连带着耳根都热了起来。

      沈逢木帮他擦完头发,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。姜味浓郁,混着淡淡的红糖香,他把碗递到林枯手里,眉头依旧皱着:“快喝了,驱驱寒,别感冒了。姜放得多,有点辣,忍着点。”

      林枯捧着温热的碗,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。他吹了吹热气,小口喝了一口,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沈逢木拍了拍他的后背,递过来一张纸巾,眼里带着笑意: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
      姜汤滑进胃里,暖乎乎的热气瞬间蔓延开来,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,连带着心里都暖烘烘的。林枯捧着碗,看着沈逢木收拾书包的背影,忽然觉得,有个这样惦记自己的人,好像也不错,甚至……好得让他有些心慌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林枯果然鼻塞了,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,像只闷闷的小兽。沈逢木摸了摸他的额头,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发烫,他立刻转身冲了杯感冒灵递给他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“喝了。”

      林枯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,脸皱成了苦瓜,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好苦,我不喝。”他从小就怕苦,吃药对他来说简直是酷刑。

      “良药苦口。”沈逢木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橘子糖,在他眼前晃了晃,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,“喝完就给你这个,限量版的,我攒了好几天零花钱才买到的。”

      林枯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看到了救星。那是他最喜欢的橘子糖,上次吃完就再也没买到过。他捏着糖,飞快地把药喝了下去,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,他皱着眉,赶紧把糖塞进嘴里。甜腻的味道瞬间驱散了苦味,他看着沈逢木,笑得眉眼弯弯:“沈逢木,你真好。”

      沈逢木的耳根红了,他别过脸,假装整理桌上的书,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:“少贫嘴,赶紧收拾东西,今天还要升旗,别迟到了。”

      日子一天天过去,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微妙。沈逢木会每天早上绕路去巷口的早点摊,给林枯买他爱吃的油条豆浆,自己则依旧喝牛奶吃全麦面包;晚自习后,他会陪林枯在操场看台坐一会儿,听他叽叽喳喳地讲班里的趣事,讲他新看的诗集,哪怕听不懂那些晦涩的诗句,也听得津津有味,偶尔还会点头附和两句;林枯会在沈逢木刷题刷到深夜时,悄悄递上一杯温水,在他打篮球累了的时候,递上毛巾和矿泉水,站在场边大声喊加油,嗓子都喊哑了,还不肯停下。

      班里的同学渐渐看出了端倪,开始拿他们开玩笑。“林枯,你跟你哥也太腻歪了吧,比情侣还黏糊!”“沈逢木,你是不是偏心啊,只给林枯带早餐,我们这些同学都没有这待遇!”

      每次听到这些话,林枯的脸都会瞬间红透,硬着头皮反驳:“我们是兄弟!关系好怎么了?”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鹿,怦怦直跳,既紧张又有些莫名的期待。

      沈逢木通常站在一旁不说话,只是看着林枯窘迫的样子,眼里的温柔藏不住,像秋日的阳光,暖融融的,看得林枯心里更慌了。

      只有许舟知道沈逢木的心思——他是沈逢木的同桌,为数不多的朋友,性格大大咧咧,最懂他那点藏在心里的小心思。

     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,许舟拍着沈逢木的肩膀,挤眉弄眼地调侃:“行啊你,藏得够深啊。什么时候下手?我看林枯对你也有意思,别等被人抢走了再后悔。”

      沈逢木的脸瞬间黑了,伸手拍开他的手,嘴硬道:“胡说什么?我们是兄弟。”

      “兄弟会每天特意绕路买早餐?会为了他跟赵子骁打架?会陪他坐操场坐到天黑?”许舟翻了个白眼,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伪装,“喜欢就去追啊,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,小心夜长梦多。”

      沈逢木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他确实喜欢林枯,喜欢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,喜欢他吃糖醋排骨时满足的模样,喜欢他缠着自己讲题时软乎乎的声音,喜欢他看自己时眼里亮晶晶的光。可他怕,怕表白后会破坏现在的关系,怕连兄弟都做不成,更怕林枯会因为世俗的眼光而退缩,怕给不了他一个安稳的未来。

      周三的早读课,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进了教室。女生穿一身干净的校服,梳着长长的马尾辫,发梢垂在腰际,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眉眼温柔,皮肤白皙,抱着一摞课本,看起来文静又乖巧,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莲花,瞬间吸引了班里所有人的目光。

      “同学们,这是新转来的江晚同学,从市一中转来的,成绩很好。”班主任拍了拍手,声音温和,“江晚,跟大家打个招呼吧。”

      “大家好,我叫江晚,很高兴和大家成为同学。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像棉花糖,还带着两个小小的梨涡,笑起来格外甜,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。

      班里的男生瞬间沸腾起来,纷纷鼓掌,眼神里带着惊艳和好奇。林枯本来在看顾城的诗集,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,觉得江晚很文静,便又低下头继续看书,指尖划过书页上的诗句,心里却不自觉地想起了沈逢木,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。

      班主任指了指林枯旁边的空位:“江晚,你就坐这儿吧。林枯,你多照顾照顾新同学。”

      江晚走到林枯身边坐下,动作轻柔地放下书包。她看到林枯桌上的诗集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:“你也喜欢顾城的诗?”

      林枯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,点了点头:“嗯,挺喜欢的。”他没想到,刚转来的新同学竟然也喜欢顾城,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亲切感。

      “我也超级喜欢!尤其是《一代人》,‘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’,这句话太有力量了!”江晚的声音里带着雀跃,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顾城诗集,扉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,看得出来是真的喜欢,“我还喜欢《远和近》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      林枯眼里闪过光芒,他很少遇到能聊到一起的人,尤其是关于诗歌。他忍不住放下手里的书,和江晚聊了起来。两人从顾城聊到海子,从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聊到《亚洲铜》,从诗歌的意境聊到作者的生平,越聊越投机,连上课铃响了都没听见,直到语文老师走进教室,才恋恋不舍地闭上嘴,各自拿出课本,却还在桌子底下偷偷传纸条,分享彼此的看法。

      这一幕,恰好被窗外的沈逢木看得一清二楚。他本来想趁着早读课的间隙,去文科班约林枯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,路过文科班窗户时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。他看到林枯笑得眉眼弯弯,嘴角扬起的弧度刺眼得很,江晚坐在他身边,两人靠得很近,头凑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,脸上都带着默契的笑容,像一幅和谐得刺眼的画。

      沈逢木的心里瞬间酸溜溜的,像打翻了醋坛子,密密麻麻的酸涩感蔓延开来,顺着血管流遍全身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他手里的物理练习册变得沉甸甸的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指尖捏得练习册的边角都皱了起来。他站在窗外,看着林枯的笑脸,心里的嫉妒像疯长的藤蔓,缠绕着心脏,越收越紧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     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,林枯只是和新同学聊得投机,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一想到林枯会和别人分享那些他听不懂的诗歌,会对别人露出那样灿烂的笑容,他就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慌。

      许舟跟在沈逢木身后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立刻明白了什么,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哟,这不是吃醋了吗?我就说让你早点表白,现在好了,有人跟你抢了吧?”

      沈逢木没理他,攥紧手里的练习册,转身就走,脚步有些慌乱,甚至带着点狼狈。他怕再看下去,会忍不住冲进去把林枯拉走,怕自己会做出失控的事,更怕看到林枯对别人笑得那么开心,而那份开心,不是因为他。

     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,沈逢木在篮球场上打得格外狠。他一次次地运球、突破、投篮,动作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,汗水浸湿了他的校服,头发贴在额头上,脸上满是水珠,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。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沉闷而响亮,像敲在他的心上,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压抑的烦躁和不甘。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,把心里的醋意、不安和烦躁,全都发泄在篮球上。

      许舟递给他一瓶水,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,叹了口气:“别这么拼命,喜欢就去表白啊,在这里瞎折腾有什么用?你要是真喜欢林枯,就告诉他,让他知道你的心意,总比在这里自己难受强。”

      沈逢木大口喝着水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,却丝毫缓解不了心里的燥热。他靠在篮板上,看着远处和江晚一起在操场边散步的林枯,两人偶尔停下脚步,指着远处的风景说着什么,林枯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。心里的藤蔓缠得更紧了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怕,怕林枯会喜欢上江晚,怕林枯会觉得江晚比自己更懂他,怕自己会失去他,怕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,永远都没有说出口的机会。

      晚自习时,沈逢木心神不宁,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,一道题都没做进去。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,看向文科班的方向,心里全是林枯和江晚聊天的画面。他终于忍不住,撕了张纸条,写下一行字,趁着课间操的间隙,拜托苏晓棠转交给林枯:【放学在老槐树下等我,有话跟你说。】

      林枯收到纸条时,正和江晚讨论着一首新诗。他看到纸条上熟悉的字迹,心里泛起一丝疑惑,沈逢木很少这样特意约他。他抬头看向窗外,正好看到沈逢木站在理科班的走廊上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眼神里的情绪复杂,让他有些看不懂。他回了个“好”字,心里却琢磨着,沈逢木是不是有什么事。

      放学时,雨已经停了,天空依旧灰蒙蒙的,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湿冷。林枯和江晚道别后,便朝着巷口的老槐树走去。沈逢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,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脸色不太好,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,看起来有些冷淡,和平时的温柔判若两人。

      “沈逢木,你找我有事吗?”林枯走到他面前,小声问道,心里有些不安,不知道沈逢木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。

      沈逢木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沉沉的,看得林枯心里发慌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硬邦邦的,像结了冰:“今天和江晚聊得很开心?”

      林枯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点了点头,眼里带着兴奋:“是啊!江晚也喜欢顾城的诗,我们聊了好多,她还推荐了几首我没读过的,特别好,我打算明天去书店买来看。”他没察觉到沈逢木的不对劲,还在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和江晚的聊天内容。

      沈逢木的脸色更沉了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眼神里的寒意更浓了。他转身,朝着巷子深处走去,脚步很快,带着点赌气的意味。

      “你怎么了?不开心吗?”林枯小跑着跟上他,纳闷地问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,“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沈逢木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,没有回头,只是脚步放慢了些,等着林枯跟上。

      林枯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,心里忽然灵光一闪,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。他绕到沈逢木面前,挡住他的去路,眼神亮晶晶的,带着一丝狡黠和试探:“你是不是……吃醋了?”

      沈逢木的脸瞬间红了,像熟透的番茄,从脸颊红到耳根,他别过脸,不敢看林枯的眼睛,嘴硬道:“胡说什么?我没有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慌乱,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,暴露了他的心思。

      林枯看着他慌乱的样子,心里像揣了罐蜜,甜滋滋的,之前的不安和疑惑瞬间烟消云散。他踮起脚尖,凑近沈逢木耳边,声音软软的,带着羞涩,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:“沈逢木,我好像……也喜欢你。”

      说完这句话,林枯的脸瞬间红透了,心脏狂跳不止,他甚至不敢去看沈逢木的反应,红着脸转身就跑,跑得飞快,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,很快就跑回了家,只留下沈逢木一个人站在原地。

      沈逢木站在老槐树下,愣了很久,晚风吹过,带着刺骨的凉意,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燥热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仿佛还残留着林枯靠近时的温度和淡淡的橘子糖甜香。他的嘴角慢慢扬起,越扬越高,眼里的寒霜瞬间融化,只剩下满满的欢喜和难以置信,像春日的暖阳,照亮了整个阴沉的夜晚。

     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滚烫滚烫的,心里的藤蔓瞬间开花结果,甜美的滋味蔓延开来,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原来,他的喜欢,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。

      沈逢木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,脚步轻快,像踩在云朵上。老槐树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带着雀跃的弧度,就像他此刻的心情,满是欢喜和期待。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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