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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离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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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逢木跑出门后,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无垠的大海,彻底没了踪迹。
林枯疯了似的挣脱林母的手,踩着满地狼藉的照片和泥水,冲到巷口。清晨的风裹着雨后的湿冷,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簌簌作响,像是在无声地叹息。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沈逢木匆忙跑过的水渍,蜿蜒着伸向巷外,最终消失在迷蒙的晨雾里,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。
“沈逢木!”林枯对着巷口的浓雾嘶吼,声音嘶哑得几乎劈裂,“你回来!沈逢木——”
回应他的,只有风穿过槐树叶的呜咽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。雾汽凝结在他的睫毛上,冰凉刺骨,混着眼泪一起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片冰凉的水渍。他沿着巷口的路往前跑,跑过早点摊,跑过杂货店,跑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街道,可目光所及之处,全是陌生的行人,没有那个熟悉的、挺拔的身影。
他的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溅起的泥水沾满了裤脚,冰凉的湿气顺着布料往上钻,冻得他膝盖发僵。可他顾不上这些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沈逢木,让他回来。他跑遍了他们常去的所有地方——学校的操场、图书馆的角落、操场后的小树林、甚至是那片见证了他们初遇的老槐树下,可每一个地方都空荡荡的,只剩下他一个人,在清晨的寒风里,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孤魂。
太阳渐渐升起,晨雾散去,阳光洒在身上,却没有一丝暖意。林枯浑身湿透,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,嘴唇干裂,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泥水,狼狈不堪。他靠在老槐树上,顺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落在地,双手抱着膝盖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受伤的小兽在低声呜咽。
“沈逢木……你混蛋……”他哽咽着,一遍遍地骂,却又一遍遍地质问自己,“是不是我错了?是不是我不该说喜欢他?如果我没说,是不是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,一起上学,一起做题,一起在槐树下晒太阳……”
悔恨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,让他几乎窒息。他想起沈逢木临走前的那个眼神,里面的不舍、心疼和坚定,像一把把刀子,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。他知道,沈逢木是为了保护他,可他宁愿和沈逢木一起面对父亲的怒火,一起承受所有的偏见和指责,也不愿意就这样被他“抛弃”在原地,连一句告别都没有,连一个可以寻找的方向都没有。
林母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在槐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阳光把他的皮肤晒得发烫,可他的身体却依旧冰凉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,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。
“阿枯,跟妈回家吧。”林母蹲在他面前,心疼地抚摸着他凌乱的头发,眼泪掉落在他的手背上,“外面凉,你会生病的。”
林枯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一尊雕塑。
“妈知道你难过,妈也心疼。”林母的声音哽咽着,“逢木他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,他是没办法啊。你爸那个脾气,你又不是不知道,他要是不走,你爸肯定会为难你的。他是为了你好,才选择离开的。”
“为了我好?”林枯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为了我好,就可以一句话不说就走吗?为了我好,就可以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他吗?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里面盛满了绝望和痛苦:“妈,他走了,他真的走了……我找不到他了……”
林母再也忍不住,把他紧紧抱在怀里,失声痛哭:“好孩子,不哭了,不哭了……妈陪你等,我们一起等他回来。他那么喜欢你,肯定会回来的,肯定会的。”
林枯靠在林母的怀里,像个迷路的孩子,终于再也支撑不住,放声大哭起来。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思念和绝望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哭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都哭出来。
回到家,林枯把自己关在沈逢木的房间里,再也不肯出来。他不肯吃饭,不肯喝水,不肯说话,只是蜷缩在沈逢木的床上,抱着沈逢木留下的外套,一遍遍地闻着上面残留的皂角香,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沈逢木的存在。
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沈逢木离开时的样子:书桌上整齐地叠放着他的课本和试卷,上面还有他没做完的物理题,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;墙上贴着他最喜欢的航天海报,海报上的宇航员正朝着遥远的星空飞去;床头的柜子上,放着他送给沈逢木的那个小火箭模型,被擦得一尘不染;枕头旁边,还放着一本翻开的顾城诗集,那是他上次落在沈逢木房间里的,沈逢木还没来得及还给她。
林枯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书桌上的试卷,指尖划过沈逢木清秀工整的字迹,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。他想起沈逢木为他整理错题本时认真的样子,想起沈逢木在他遇到难题时耐心讲解的样子,想起沈逢木在他被赵子骁欺负时挺身而出的样子,想起沈逢木在雨夜拥抱他时温柔的样子……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无比幸福的瞬间,如今都变成了最尖锐的刺,扎得他体无完肤。
他拿起那本顾城诗集,翻开扉页,上面有沈逢木偷偷写下的一行小字: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你。”字迹清秀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林枯看着那行字,手指轻轻摩挲着,眼泪滴落在书页上,晕开了墨迹,把那行字染得模糊不清,像他此刻混乱而痛苦的心。
“沈逢木,我也是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用我的眼睛,寻找了你一整个上午,可我找不到你……你到底在哪里?”
林母每天都来敲门,劝他吃饭,劝他喝水,可他始终不为所动。他像一株失去了阳光和水分的植物,迅速地枯萎下去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底布满了浓重的黑眼圈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,只剩下死寂的空洞。
沈父看着林枯这个样子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他后悔当初的冲动,后悔打了沈逢木,后悔把他逼走,可话已经说出口,覆水难收。他试图去学校打听沈逢木的消息,去问沈逢木的同学,去问他的朋友许舟,可所有人都不知道沈逢木去了哪里。许舟说,沈逢木走之前,只给他留了一张纸条,让他转交给林枯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等我回来,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当许舟把那张纸条交给林枯的时候,林枯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他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指尖几乎要把纸捏碎,上面的字迹熟悉而又陌生,带着沈逢木特有的坚定和温柔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地掉落在纸条上,把上面的字迹晕得模糊,可他却舍不得松开,仿佛那是他与沈逢木之间唯一的联系。
“我会等的……”林枯对着纸条,轻声说,声音带着哽咽,“沈逢木,我会好好照顾自己,我会等你回来,不管多久,我都等……”
从那天起,林枯开始吃饭,开始喝水,开始按时上学,可他却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爱笑、爱闹、眼里有光的少年了。他变得沉默寡言,整天低着头,避开所有人的目光,像个透明人一样,在学校里无声地穿梭。
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因为沈逢木的离开而停止,反而愈演愈烈。赵子骁看着林枯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得意极了,像打了胜仗的将军。他变本加厉地散布谣言,说沈逢木是因为羞愧才离家出走,说林枯是祸水,毁了沈逢木的人生,说他们的感情是畸形的,违背伦理道德。
“你们看,我说什么来着?”赵子骁在教室里大声地说,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,“这种见不得光的感情,是不会有好结果的!沈逢木现在肯定后悔了,所以才跑了,把这个扫把星留在这里!”
周围的同学都沉默着,有人同情地看着林枯,有人鄙夷地看着他,有人窃窃私语,议论着他和沈逢木的事情。那些目光像针一样,扎在林枯的心上,让他浑身不自在,却又无力反驳。
林枯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,紧紧攥着手里的笔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那些难听的话,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,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,让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可他却没有哭,也没有反驳,只是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,化作一股冰冷的力量,支撑着他继续坐在那里。
苏晓棠看不下去了,她猛地站起来,指着赵子骁的鼻子,大声地说:“赵子骁,你闭嘴!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!沈逢木和林枯是真心相爱的,他们没有错!错的是你,是你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,是你把沈逢木逼走的!”
赵子骁没想到苏晓棠会站出来为林枯说话,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:“我胡说八道?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?沈逢木就是因为和他搞这种不正常的关系,才被他爸赶出去的!他就是个祸水,谁跟他在一起谁倒霉!”
“你胡说!”苏晓棠气得脸都红了,“你就是嫉妒沈逢木比你优秀,嫉妒林枯喜欢他,所以才故意造谣诽谤,你这种人,真让人恶心!”
两人吵了起来,教室里一片混乱。林枯看着这一切,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。他知道,就算苏晓棠为他辩解,也改变不了什么,那些流言蜚语依旧会存在,那些异样的目光依旧会落在他身上。他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忍,忍到沈逢木回来,忍到他们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,告诉所有人,他们的感情没有错。
从那天起,苏晓棠每天都陪着林枯,帮他挡开那些异样的目光,帮他反驳那些难听的话,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,在他想放弃的时候鼓励他。“林枯,你别理他们,他们就是嫉妒你,嫉妒你和沈逢木的感情。”苏晓棠握着林枯的手,轻声说,“沈逢木一定会回来的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,等他回来,别让他担心。”
林枯看着苏晓棠真诚的眼睛,点了点头,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他知道,苏晓棠是真心为他好,可他心里的痛苦,却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林枯的状态越来越差。他上课走神,注意力不集中,成绩一落千丈,从班级中等直接掉到了末尾。老师找他谈过好几次话,可他每次都只是低着头,沉默不语,让老师也无计可施。
他每天都会去巷口的老槐树下等沈逢木,从早上等到晚上,从日出等到日落。他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,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,笑着对他说:“阿枯,我回来了。”可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巷口只有陌生的面孔,没有他等的人。
他的眼神,从最初的期待,变成了失望,又从失望变成了绝望,像被雨水打湿的火焰,渐渐熄灭。他开始怀疑,沈逢木是不是真的不会回来了?是不是他已经忘记了他们的约定?是不是他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,把他彻底忘记了?
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,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,让他痛苦不堪。他开始失眠,每天晚上都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海里全是沈逢木的样子,全是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。他会在深夜里偷偷哭醒,抱着沈逢木的外套,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,直到声音沙哑,直到眼泪流干。
林母看着林枯越来越憔悴的样子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她和沈父商量了很久,沈父也后悔当初的冲动,不该那么决绝,可话已出口,无法收回。最后两人决定,把林枯送到外地的寄宿学校,换个环境,或许能让他慢慢走出阴影,忘记那些痛苦。
当林母把这个决定告诉林枯的时候,他没有说话,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这里有太多关于沈逢木的回忆,每一个角落都能勾起他的思念和痛苦,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,至少,能让他稍微喘口气,不用再面对那些流言蜚语,不用再每天对着空荡荡的巷口发呆。
离开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,下着小雨,像他的心情一样,压抑而悲伤。林枯穿上沈逢木送给他的那件灰色连帽衫,那是沈逢木在他生日时送给他的,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。他最后一次去了巷口的老槐树,抚摸着粗糙的树干,上面还留着他们刻下的小小的“逢”和“枯”,指尖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,眼泪又一次模糊了双眼,像雨水打湿了眼眶。
“沈逢木,我要走了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去外地上学了,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,去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。等高考结束,我就回来找你,我会在这里等你,一直等你,直到你回来。”
“你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,一定要来找我,不要忘记我,不要让我等太久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哽咽,带着绝望,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他在槐树下站了很久,直到林母来催他,才恋恋不舍地转身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,看了一眼这条充满了回忆的老巷,看了一眼那个他等了无数次的巷口,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,踏上了离开的路。
踏上火车的那一刻,林枯趴在车窗上,看着熟悉的巷子越来越小,看着老槐树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视线里,眼泪无声地滑落,打湿了车窗,留下一道道痕迹,像他心里的伤疤。
火车缓缓开动,载着林枯驶向未知的远方,也载着他沉甸甸的思念和等待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滚动的“哐当”声,像敲在心上,一下一下,提醒着他,沈逢木还在等他,他不能放弃。
林枯紧紧攥着那张已经被泪水浸透、皱巴巴的纸条,心里默念着:沈逢木,等我,等我们重逢的那一天,等我们能够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那一天,我一定会回来找你,再也不分开。
而此时,在千里之外的乡下,沈逢木正坐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,大声地朗读着。乡下的条件很苦,没有城里的高楼大厦,没有便捷的交通,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和连绵的青山,晚上连路灯都没有,漆黑一片,只有星星和月亮,散发着微弱的光。
他是被父亲送到爷爷家的。离开家的那天,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只是带着身上仅有的一点钱,和一本顾城诗集,坐上了去乡下的火车。他知道,只有变得足够强大,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,才能有能力保护林枯,才能对抗那些世俗的偏见,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林枯身边,告诉所有人,他们是相爱的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拿着英语书坐在田埂上朗读,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,带着坚定的力量。白天,他跟着爷爷下地干活,体验着从未有过的艰辛,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,皮肤被晒得黝黑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累。晚上,他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刷题到深夜,眼皮打架了就用冷水洗脸,清醒了继续学,手指冻得僵硬,就搓一搓,继续写。
爷爷看着他拼命的样子,心疼不已,每天都会给他煮一碗鸡蛋面,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,看着他吃完,才放心地去休息。“逢木啊,别太拼了,身体要紧。”爷爷摸着他的头,眼里满是心疼,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。
沈逢木笑着点头,把林枯的照片夹在顾城的诗集里,那是林枯最喜欢的书,扉页上还有林枯的签名,歪歪扭扭的,却很可爱。每天晚上,他都会拿出来看,看着照片上林枯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,心里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在日记本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文字,全是关于林枯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爱意和思念:
“阿枯,今天我又考了年级第一,离我们的目标又近了一步。你有没有好好吃饭?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?天凉了,记得加衣服,别感冒了。”
“阿枯,今天爷爷给我煮了鸡蛋面,我想起你以前总嫌我煮的面难吃,等我回去,一定煮给你吃,这次肯定好吃。”
“阿枯,今天下雨了,我想起那个雨夜,我们在路灯下相拥,你身上的橘子糖味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等我,我很快就会回来的,等我变得足够强大,我就去接你,再也不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阿枯,我好想你,真的好想你,每天都在想你,做梦都在想你。你一定要好好的,等我回来,等我们重逢的那一天,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。”
他知道,林枯也在等他,他们的约定像一颗种子,在彼此心底生根发芽,支撑着他们走过那些艰难的日子,像黑暗中的光,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。
火车越开越远,林枯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,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对沈逢木的思念。他不知道,这一别,会是多久;他更不知道,沈逢木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乡下,和他一样,在为了他们的未来拼命努力,在为了那个苍白的约定,忍受着孤独和思念。
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,在不同的城市,不同的环境里,各自承受着分离的痛苦,各自为了同一个目标,同一个人,拼命地奔跑着,期待着有一天,能够再次相交,再也不分开。
而那条充满了回忆的老巷,那棵见证了他们初遇和分离的老槐树,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等待着他们重逢的那一天,等待着枯木逢春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