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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宫门 马车在 ...
马车在暮色里走了三天。
宋芋被塞在车厢最里侧,帘子遮得严严实实,透不进一丝光。只有颠簸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,告诉他还在路上。
他没有反抗。
从林墨府上被带走的那天夜里,他就知道,反抗没有用。
那天来的是宋家的人。一个管事,四个家丁,拿着宋老爷的帖子,恭恭敬敬地站在林墨面前,说奉家主之命,接六少爷回府。
林墨看着那张帖子,看了很久。
“六少爷?”他笑了,那笑容凉得像井水,“他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六少爷?”
管事赔着笑,说六少爷自幼养在乡下,如今老夫人想念,接回去团聚。
林墨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看了宋芋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很多东西。有嘲讽,有无奈,有“你看,我说护不住你吧”的凉薄。
宋芋被带走了。
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口站着几个人——陈渊,沈纤纤,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“客人”。
他们都看着他。
那目光,和那天在池边看他时一模一样。
像在看一件即将被送走的货物。
宋芋低下头,钻进马车。
走了。
宋家在南边,临着江,是个不大不小的城。宋家是城里数得着的大户,几代做茶叶生意,宅子占了半条街。
宋芋被接回来那天,没人出来迎。
管事把他从角门领进去,穿过几道回廊,塞进后院一间偏僻的小屋。屋里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洗脸架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“六少爷先歇着。”管事说,“晚些时候,老爷要见您。”
门关上了。
宋芋站在屋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他想起林墨那个笑容。
“六少爷。”
他从来没当过什么少爷。
他是宋家老爷的第六个儿子,庶出,母亲是个通房丫鬟,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。他从记事起就住在乡下,由一个老婆子养大。宋家每年派人送一次钱粮,从不来看他,也从不过问他是死是活。
他学医,是因为老婆子病了,他没钱请大夫,只能自己翻那些捡来的破医书。老婆子死后,他一个人在乡下,靠着给人看些头疼脑热、采些草药换钱,勉强活着。
他戴面纱,是因为那张脸。
十二岁那年,他第一次进镇子卖药,被人堵在巷子里。那些人的手,那些人的笑,那些人的嘴脸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从那以后,他就再也没摘过面纱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可他还是被找到了。
因为那个妹妹。
那个他从未见过的、嫡出的妹妹。
晚些时候,管事来带他去正厅。
宋芋跟着走,穿过一道道回廊,一重重院落。这宅子真大,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。可走在这宅子里,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别人巢穴的野鼠。
正厅里灯火通明。
上首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面容威严,穿着暗红绸袍,端着一盏茶,正慢慢喝着。这是宋老爷,他名义上的父亲。
旁边坐着一个妇人,珠翠满头,脸色不好看,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不干净的物件。这是嫡母。
下首还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子,十六七岁,穿着鹅黄衫子,生得眉眼弯弯,看着很讨喜。她正盯着他看,眼睛亮得惊人。
这就是他那个妹妹,宋瑶。
宋芋站在厅中央,垂着眼。
“把面纱摘了。”宋老爷说。
宋芋没动。
宋老爷皱起眉,刚要发作,宋瑶已经站了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就是我那个哥哥?”她歪着头看他,“他们都说你长得像我,我不信。”
她伸手,扯下了他的面纱。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宋老爷端着茶的手顿住了。嫡母的脸色变了变。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们,一个个都愣住了。
宋瑶看着他,眼睛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。
“像。”她喃喃道,“太像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宋老爷。
“爹,这下你信了吧?”
宋老爷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茶盏放下,靠进椅背里,看着宋芋。
那目光,不像在看一个儿子,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货物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接你回来吗?”他问。
宋芋没有说话。
宋瑶替他答了。
“因为我要进宫了。”她笑着说,“可我不想进宫。听说那里吃人,进去了就出不来。所以……”
她凑近宋芋,压低声音。
“所以,你替我去。”
宋芋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,笑得那么甜,那么好看。
可那笑容底下,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宋瑶退后一步,绕着他走了一圈,上上下下打量他。
“会说话吗?”她问。
宋芋没答。
“不会说也没关系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进宫以后少说话才好,免得露馅。反正我平时话也不多,没人会怀疑。”
她伸手,捏了捏他的胳膊。
“瘦了点。不过没事,养养就行。”
又摸摸他的脸。
“这皮相,比我好。宫里那些人看了,肯定喜欢。”
她退后一步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行了,就他了。”
宋芋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宋老爷。宋老爷端着茶,没看他。
他看着嫡母。嫡母扭过脸,也不看他。
他看着那些丫鬟婆子。她们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最后,他看着宋瑶。
宋瑶冲他笑了笑。
“哥哥。”她喊。
那一声“哥哥”,喊得那么甜,那么自然,像喊了一辈子。
可宋芋知道,这是她第一次喊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从今往后,他就是宋瑶了。
那个要去皇宫选秀的宋家嫡女。
他被带回后院那间小屋,面纱被收走了。管事说,以后不用戴了。要习惯这张脸。
那天夜里,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房梁。
窗户开着,月光照进来。
他想起林墨府上那些人的目光。
想起陈渊的手,沈纤纤的话,那些“客人”贪婪的凝视。
想起那幅画,画里的人,和他一模一样。
想起许糯。
那个和他一样的人。
那个人,后来怎么样了?
“他只是不在了。”
不在了是什么意思?
死了?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也不在了。
宋芋不在了。
活着的,是宋瑶。
那个要去选秀的、嫡出的、娇养的千金小姐。
可他分明是男人。
进了宫,会怎样?
他不敢想。
月光静静地流着,照在他脸上。
那脸,白得像瓷,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。
和画上那个人,一模一样。
后来的日子,过得很快。
他被挪到一个更好的院子里,有丫鬟伺候,有婆子教规矩。怎么走路,怎么说话,怎么行礼,怎么笑,怎么喝茶,怎么吃东西——每一样都要学,每一样都要练。
教他的婆子说,姑娘底子好,学得快。
姑娘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。裙子的料子很软,绣着缠枝莲纹,一层一层,把他裹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他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那双手,采过茶,挖过药,给人接过骨,缝过伤口。如今只能藏在袖子底下,一动不动。
婆子说,姑娘的手要养着,不能糙。
他就每天用那些香膏,一遍一遍地涂,把茧子涂软,把手涂白,涂成一双千金小姐的手。
二十天后,宋瑶来看他。
她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被婆子领着,一遍一遍地练习走路。
看了一会儿,她笑了。
“像。”她说,“越来越像了。”
她走过来,绕着他转了一圈。
“不过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什么?”
“眼神。”她说,“你眼里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野的东西。”她想了想,“像山里的小兽,随时准备跑。”
她伸手,想碰他的脸。
他往后躲了一下。
她也不恼,收回手,歪着头看他。
“你跑得掉吗?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那些不愿意进宫的女子,最后都怎样了吗?”
她凑近他,压低声音。
“病的,死的,疯的。什么样的都有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可你不一样。你又不是真的女子。你进去了,说不定还能活着出来。”
她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
“反正你本来也活不了。那张脸,在外面也是被人吃的命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那么轻,那么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宋芋看着她。
那张脸,那么好看,笑得那么甜。
可那底下,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宋瑶愣了一下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宋芋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走回院子里。
身后,宋瑶的声音传来:
“记住,以后你要叫我姐姐。我才是你妹妹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三个月后,宫里来人了。
选秀的日子定了,下个月初八。宋家要把“宋瑶”送进去。
临行前一天晚上,宋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很好,圆得像一面镜子。他看着那月亮,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乡下的破屋,想起老婆子熬的草药,想起那些被他治好的病人感激的眼神。想起第一次进镇子卖药,被人堵在巷子里。想起林墨府上的池水,和那些人的目光。
想起那幅画。
画里的人,和他一样。
那个人,是不是也曾经坐在这样一个月夜里,看着月亮,想着自己这辈子,怎么会变成这样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明天起,他也要走进那个人走过的路里了。
那条路通向哪里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逃不掉了。
从小逃到大,从乡下逃到城里,从那些人的手里逃到林墨的府上。
可逃来逃去,还是逃到了这里。
第二天一早,他被塞进马车。
这回的马车比上次好,铺着软垫,挂着香囊,晃晃悠悠地往北走。
帘子依旧遮得严严实实,透不进一丝光。
他靠在车厢壁上,听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。
走了七天。
第七天傍晚,马车停了。
帘子被掀开,一只手伸进来。
“下来吧。”
他钻出马车,站在地上,抬头看。
高高的城墙,朱红的大门,门前站着两排穿着铁甲的兵士。
宫门。
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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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。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,多谢包含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