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、静妃 马车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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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神武门外停了一夜。
宋芋靠在车厢壁上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车马声，人语声，偶尔有太监尖细的嗓音喊着什么。他没有掀帘子，也没有睡。就这么睁着眼，等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帘子被掀开一道缝。
“下来。”
是个嬷嬷的声音，不高不低，听不出情绪。
宋芋钻出马车，站在地上。天还没大亮，灰蒙蒙的光里，能看见前面已经站了一排人。都是女子，高的矮的胖的瘦的，穿着一样的素色衣裳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他被领到队伍的末尾站好。
没人说话。没有人看他。
过了片刻，神武门缓缓打开。门洞很深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队伍开始往前移动。
宋芋跟着走。跨过门槛的那一刻，他忽然想起林墨府上那扇门。也是这么黑，这么深，走进去，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他低下头，继续走。
穿过门洞，进了顺贞门，最后停在一处开阔地。前面是宫殿，飞檐斗拱，层层叠叠，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，念着一个个名字。
宋芋听不太清。他只知道自己被分到第三排，和另外五个女子站在一起。
她们都低着头，不敢乱看。
宋芋也不敢。
可他忍不住想，这些女子里，有多少是自愿来的？
有多少和他一样，是被塞进来的？
不知道。
站了不知多久，太阳慢慢升起来，照在身上，有些暖。
忽然有人喊：“第三排，上前。”
宋芋的心猛地收紧。
他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，一步一步，走到一处殿前。殿门敞着，里面隐约能看见人影。
“跪下。”
他跪下去。
低着头，只能看见自己的裙摆，和前面人的脚跟。
“抬头。”
他抬起头。
殿内坐着几个人。最中间的是个穿黄袍的男人，很年轻，面容清俊，看不出喜怒。旁边坐着两个穿华服的女子，一个年长些，一个年轻些。
这是皇帝、太后、皇后。
宋芋的目光只敢停留一瞬，就垂了下去。
可那一瞬，他看见那年轻皇帝的目光，在他脸上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移开了。
太监开始唱名。
“满洲正黄旗，佐领哈尔察之女，年十五。”
“蒙古镶白旗，轻车都尉巴图之女，年十四。”
“汉军正蓝旗……”
宋芋听着那些名字，一个个念过去，一个个跪过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旗。管事只说，给他安排了一个合适的身份。汉军旗，某官员之女，年十六。
轮到他的时候，太监念得很快。
他跪着，垂着眼。
“抬头。”
又是那个声音。
他抬起头。
皇帝看着他，这一次，看得久了一些。
宋芋不敢动。
过了几息，皇帝点了点头。
太监在旁边记了一笔。
“下去。”
他站起来，退回队伍里。
腿有些软。
这一关，过了。
第一天只是初选，淘汰了七八成的人。
宋芋被留了牌子。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只知道没有被遣返。
当天晚上，他被带到一个院子里，和十几个留牌的秀女住在一起。
院子不大，屋子也不大，一排放着七八张床。和他同屋的，有五个女子。
她们都不说话。
各自坐在各自的床上，低着头，像一尊尊泥塑。
宋芋也坐着，不说话。
夜里，他听见有人在哭。
很轻，很压抑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他没有去看是谁。
只是睁着眼，看着房梁，一直到天亮。
复选在一个月后。
这一个月里，他们被关在那个院子里，每天学规矩。
教规矩的是个嬷嬷，姓周，四十多岁，脸上永远没有表情。她走起路来没有声音，说话也不高，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，钉进人骨头里。
“站。”
站。
“走。”
走。
“跪。”
跪。
“行礼。”
行礼。
一遍一遍，一天一天。
宋芋学得很快。他从小就会看人脸色，知道怎么做才能少挨打少受罪。
周嬷嬷没夸过他，但也没骂过他。
只是有时候，她会站在他身后，看他练习，看很久。
宋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
可他不回头。
第十八天，出了事。
同屋一个秀女，不知怎么得罪了周嬷嬷，被罚在院里跪了一个时辰。那天太阳很大，晒得人发晕。那秀女跪着跪着，忽然倒下去，再没起来。
当天晚上，她被抬走了。
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也没人问。
宋芋躺在床上，听着同屋其他人的呼吸声。
有的平稳，有的急促，有的还在发抖。
他闭上眼。
复选那天，天气很好。
秀女们被带到一间偏殿，按名册顺序，一个一个进去。
宋芋排在中间。
前面的进去，出来，有的脸色发白，有的眼眶发红，有的面无表情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交流。
终于轮到他。
他走进去。
殿内坐着几个人。皇后，几个妃嫔，还有几个嬷嬷。
周嬷嬷也在。
“宋氏，年十六。”太监念着。
“上前。”
他走上前，站定。
皇后看着他，目光从上到下，慢慢打量。
“走几步。”
他走几步。
“转过去。”
他转过去。
“转回来。”
他转回来。
皇后点了点头，看向旁边的妃嫔。那几个妃嫔也看着他，目光各异。
有一个年轻的妃子，盯着他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，像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这丫头，”她轻声说，“长得倒好。”
皇后没接话。
她只是看向周嬷嬷。
周嬷嬷走上前，对宋芋说：“跟奴婢来。”
宋芋跟着她，出了偏殿，穿过一道回廊，进了一间静室。
屋里没有人。只有一张榻，一盆水，几块白布。
周嬷嬷关上门。
“脱。”
宋芋愣住。
周嬷嬷看着他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脱干净。”
宋芋站着，没有动。
周嬷嬷也不催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过了很久，宋芋抬起手，开始解衣带。
一件，一件，又一件。
最后一件落在地上。
他站在那里，赤着身子，垂着眼。
周嬷嬷绕着他走了一圈。
从头发开始看。头发，耳朵，脖子，肩膀，后背，手臂，手指。
每一寸。
她走得很慢，看得很细。
宋芋一动不动。
周嬷嬷绕到他面前，蹲下去。
宋芋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到那道目光，落在自己身上。
落在那个不该落的地方。
时间像停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周嬷嬷站起来。
她没有说话。
宋芋睁开眼，看着她。
周嬷嬷的脸上，依旧没有表情。
可她的眼神，变了。
那眼神里，有很多东西。
有震惊，有怀疑，有恍然，有……
有什么？
宋芋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浑身发冷。
周嬷嬷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，走到门口，打开门。
“把衣裳穿好。”她说，声音和平常一样，“等着。”
门关上了。
宋芋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弯下腰，一件一件，把衣裳捡起来，穿好。
他坐在榻边，等着。
等什么？
不知道。
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动，光从这一边，移到那一边。
门终于开了。
周嬷嬷走进来。
她身后，还跟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的女子，穿着宫装，眉眼弯弯，笑得很好看。
可那笑，让宋芋浑身发冷。
她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果然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她伸手，捏住他的下巴，迫使他抬头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。
那张脸，白得像瓷，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。
她看着那张脸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宋芋没有说话。
她凑近他，压低声音。
“我是静妃。”她说，“许糯活着的时候，我见过他。”
许糯。
又是这个名字。
“他那时候，也长着这么一张脸。”她继续说，“也被人这样看着，这样摸着，这样……”
她松开手，退后一步。
“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？”
宋芋看着她。
她笑了笑。
“他死了。”她说，“死在冬天。死之前，他已经烂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他。
“你也会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宋芋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照得明明白白。
那个秘密，被发现了。
可那个人没有揭穿他。
只是看着他，像看着一个即将走进深渊的人。
他想起周嬷嬷那个眼神。
想起她说“等着”。
等什么？
等死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逃不掉了。
就像画上那个人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