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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皮肉   门关上 ...

  •   门关上之后,屋里只剩下宋芋一个人。

      他坐在榻边,一动不动。

     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冷冷的白。他看着那片白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

      那双手,还在抖。

      周嬷嬷没有揭穿他。

      静妃也没有。

      她们只是看着他,说了一些话,然后走了。

      什么意思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可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不是秀女了。

      他是一个秘密。

      一个被人捏在手心里的秘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没有人来。

      他就在那间静室里坐了一夜。

      天亮的时候,周嬷嬷来了。

      她端着一盆水,拿着干净的衣裳,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洗漱。”她说,“换上。”

      宋芋站起来,照做。

      换衣裳的时候,周嬷嬷没有回避。她就站在旁边,看着他,像看一件需要检查的物件。

      宋芋低着头,由着她看。

      换完了,周嬷嬷走过来,绕着他转了一圈。

      “手。”

      他伸出手。

      周嬷嬷握住他的手腕,翻过来,看了看他的掌心。那些采药、磨药留下的茧子,还没有完全消掉。

      “这手,”她说,“不像小姐的手。”

      宋芋没有说话。

      周嬷嬷松开手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知道,宫里最怕什么吗?”

      宋芋摇头。

      “怕脏。”她说,“怕脏东西混进来。脏了宫里的地,脏了宫里的人,脏了……”

      她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只是看着他。

      那目光,让宋芋想起林墨府上那些“客人”。

      “奴婢伺候过很多人。”周嬷嬷说,“老的,少的,贵人的,贱人的。什么样的都见过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“可你这样的,头一回。”

      她转身,走到门口。

      “从今天起,你跟着我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从那天起,宋芋被挪到了一个单独的小屋。

      和周嬷嬷住一个院子。

      每天天不亮起来,跟着周嬷嬷学规矩。和那些秀女学的不一样。不是走路行礼,是别的。

      怎么站着不动,一整天。

      怎么跪着不晃,几个时辰。

      怎么喝水,怎么吃东西,怎么在人前不露任何表情。

      周嬷嬷说,这是“存身”。

      存得住身,才藏得住秘密。

      宋芋不知道要藏多久。

      他只知道,每天晚上,周嬷嬷会给他一碗药。

      苦的,黑的,喝完浑身发软。

      周嬷嬷说,这是“养着”。

      养什么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第十五天夜里,周嬷嬷带他去了一处地方。

      那地方很偏,在宫城西北角,穿过几道没人的夹道,最后停在一扇小门前。

      周嬷嬷推开门,让他进去。

      屋里没有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      宋芋站在门口,不敢动。

      身后,门关上了。

      黑暗中,有人说话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

      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低,很哑。

      宋芋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一只手伸过来,抓住他的手腕。

      那手,凉的,硬的,像死人的手。

      他被拽着往前走,跌跌撞撞,最后被按在一张椅子上。

      眼前忽然亮了。

      一盏灯,被人点起来。

      持灯的是个老人,很老很老,老得皮都皱成了褶子。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,头发稀稀拉拉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      “抬头。”

      宋芋抬起头。

      老人举着灯,凑近他,盯着他的脸看。

      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,让宋芋浑身发冷。

      “像。”老人说,“太像了。”

      他放下灯,绕到宋芋身后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
      宋芋摇头。

      “我是太医。”老人说,“三十年前的太医。”

      他的手落在宋芋肩上,枯瘦的指头,隔着衣裳,一点点往下摸。

      “那时候,有一个人,也长着这么一张脸。”

      他摸到宋芋的后背,按了按。

      “他病了。”

      摸到腰,捏了捏。

      “很脏的病。”

      摸到腿,拍了拍。

      “我从没见过那种病。从里往外烂。烂到最后,浑身都是……”

      他的手停住。

      “你想看看吗?”

      宋芋没有说话。

      老人笑了。

      他走到墙角,从一个柜子里,捧出一个坛子。

      坛子不大,黑釉的,口封着蜡。

      他把坛子放在宋芋面前。

      “打开。”

      宋芋没有动。

      老人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,按着他的头,往坛子那边压。

      “打开。”

      宋芋伸出手,揭开封蜡。

      一股气味冲出来。

      很臭。

      臭得像……烂肉。

      他往里看。

      坛子里,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看不清楚是什么。

      老人把灯凑近。

      那团东西,慢慢清晰起来。

      是一块皮。

      人皮。

      巴掌大,皱巴巴的,上面还能看见毛孔,看见细小的纹路。

      老人用镊子把那块皮夹起来,举到灯下。

      “你看,”他说,“这是他的皮。”

      宋芋看着那块皮。

      皮的边缘,是烂的。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,参差不齐,发黑发褐。

      “那时候,他烂得太厉害了。一块一块往下掉。我就捡起来,收着。”

      老人把皮放回坛子里,封好。

      “后来他死了。我把他身上剩下的皮,都剥了下来。”

      他把坛子放回柜子里,转过身,看着宋芋。

      “你也会的。”

      宋芋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    老人的脸凑过来,很近,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浑浊的纹路。

      “你知道为什么会烂吗?”

      宋芋摇头。

      老人笑了。

      “因为脏。”他说,“太脏了。那么多人的东西混在一起,在他身上,一层一层,日积月累,最后就……”

      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宋芋的脸。

      “你这张脸,也会引来那么多人的。”

      他的手滑到宋芋的脖子上。

      “到时候,你也会烂的。”

      宋芋闭上眼睛。

      他感觉到那只手在自己脖子上,凉的,枯的,像死人的手。

      他感觉到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。

      他感觉到那块皮,那个坛子,那团烂掉的肉。

      他想吐,吐不出来。

      想跑,跑不动。

      想喊,喊不出声。

      门开了。

      周嬷嬷站在门口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老人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
      “下次,”他说,“带新鲜的来。”

      周嬷嬷没有说话,只是走过来,拉起宋芋,往外走。

      出了门,走在漆黑的夹道里。

      宋芋忽然弯下腰,吐了。

      吐完,周嬷嬷递给他一块帕子。

      “擦擦。”

      他接过来,擦干净嘴。
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周嬷嬷没有回答。

      她只是往前走。

      宋芋跟着她,一步一步,走回那个小院。

      那一夜,他睁着眼,一直到天亮。

      后来他又去过几次那个地方。

      每次都是夜里,每次都是周嬷嬷带路。

      老人让他脱了衣裳,让他躺在冰冷的石台上,让他在灯下摆出各种姿势。

      老人用尺子量他,用笔在他身上画线,用手指按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。

      “这处,将来会烂。”

      “这处,能撑久一点。”

      “这处……”

      他的手停在宋芋心口。

      “这里,最后烂。”

      每次去,老人都会拿出那个坛子,让宋芋看那块皮。

      那块皮,越来越小了。

      老人说,是因为每次看,都会“损耗”一点。

      “等这块皮没了,”老人说,“你就该来接他了。”

      宋芋不知道“接他”是什么意思。

      他也不敢问。

      他只知道,每次从那个地方回来,身上都会多出一些痕迹。

      不是伤口。是一些线。

      细细的,淡红色的线,画在他皮肤上。

      老人说,那是“标记”。

      标记什么?

      “标记会烂的地方。”

      周嬷嬷每天给他擦药。

      那些药,涂在线上面,凉凉的,刺刺的。

      涂完,周嬷嬷会盯着那些线看很久。

      有时候,她会伸手,轻轻摸一摸。

      那触感,让宋芋浑身发麻。

      但他没有躲。

      他已经学会不躲了。

      一个月后,那些线淡了。

      老人说,可以了。

      “可以什么?”

      老人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只是看着宋芋,笑了笑。

      那笑容,和那幅画上的人,一模一样。

      那年初冬,宫里发生了两件事。

      第一件,选秀结束了。那些留宫的秀女,有的封了答应,有的封了常在,有的被指婚给宗室,有的遣返回家。

      宋芋没有封号。

      他也没有被遣返。

      他只是继续住在那个小院里,跟着周嬷嬷,学那些永远学不完的规矩。

      第二件,静妃死了。

      死得很突然。前一天还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,宫女进去伺候,发现她躺在床上,已经凉了。

      太医说是急病。

      可宋芋知道不是。

      因为静妃死的那天夜里,他看见有人从她宫里出来。

      那个人,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子,提着一个小坛子。

      坛子不大,黑釉的。

      和那个装皮的坛子一模一样。

      静妃下葬那天,宋芋被周嬷嬷带去灵堂。

      灵堂里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,幽幽地亮着。

      静妃的棺材停在中间,盖着,看不见里面。

      周嬷嬷让他跪在角落里,不要动。

      他跪着,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。

      皇帝来过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      皇后来过,上了香,也走了。

      妃嫔们来过,哭的哭,叹的叹,都走了。

      最后,灵堂里只剩下他和周嬷嬷,还有棺材旁边守灵的几个宫女。

      周嬷嬷忽然站起来,走到棺材边。

      她对那几个宫女说了什么。宫女们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
      灵堂里,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

      周嬷嬷掀开棺材盖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

      宋芋走过去。

      周嬷嬷举着灯,让他往棺材里看。

      静妃躺在里面,穿着大红的寿衣,妆容精致,像睡着了一样。

      可她的脸……

      她的脸,有一块地方,颜色不对。

      不是正常的肤色,是褐色的,暗沉的,像……

      像那块皮。

      “她去过那个地方。”周嬷嬷说,“很多年前。”

      宋芋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那老头,不只会看。”周嬷嬷说,“他还会……”

      她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只是把棺材盖盖上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走出灵堂,外面正下着雪。

      雪花一片一片,落在宋芋脸上,凉的。

      他想起静妃死前说的那句话。

      “你也会的。”

      会的。

      他也会的。

      雪越下越大。

      那个冬天,宫里很安静。

      宋芋每天待在小院里,跟着周嬷嬷,学那些永远学不完的东西。

      有时候,夜里会有人来。

      都是些老人。老的太监,老的嬷嬷,老的太医。

      他们来了,就坐在屋里,看着宋芋。

      不说话,不动,就只是看着。

      看一两个时辰,然后走。

      周嬷嬷说,他们都是见过许糯的人。

      “他们想看看,”她说,“你和他,有多像。”

      宋芋不知道有多像。

      他只知道,每次那些人走后,他都会做同一个梦。

      梦里,他站在一条长街上。

      桃花纷飞,落得满天满地。

      很多人围着他,伸出手,摸他,捏他,掐他,揉他。

      他挣不开,跑不掉。

      只能站在那儿,由着那些人弄。

      弄着弄着,他的皮开始烂。

      一块一块,往下掉。

      掉在地上,变成桃花。

      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,把整条街都盖满了。

      他低头看自己。

      身上已经没有皮了。

      只有红红的肉,和细细的线。

      那些线,和老人画在他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抬头,想喊。

      喊不出来。

      因为他的嘴也烂了。

      他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人笑。

      笑得和真的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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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。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,多谢包含。
……(全显)